尽管她们根本认不出她曾是谁。
她仍旧怕……
可是她又不敢在赵静海他们面前表现这种怕。
她怕他们看出来,她并不是一个适合做皇后的人。
赵静海瞧她动摇,放软了语气:“娘娘,您别担心,您只要把陛下请来,剩下的戏,奴才们去演。”
远蓉看了赵静海一眼,有些疲惫,挥了挥手。
赵静海得了应允,缓缓退下。
宫女萍儿跟在身后,一起退出了远蓉的寝殿。
到了外面,萍儿深吸了口气,又叹出来,不禁嘀咕。
“咱们家娘娘太……菩萨心肠了。”
她终究是把那‘软弱’二字咽了回去,她今年已经快二十五岁,是个有资历的宫女了,自然知道话不能乱说的道理,即便眼前是自己人。
“也未尝不是好事。”
赵静海走在前面,冷着脸,威严的好像他才是这凤栖宫的真正主子。
他是有野心的,他可不会坐以待毙。
“或许这正是陛下喜欢的,否则怎么不立钟粹宫那位?”
萍儿笑了:“宋贵妃?陛下永远不会立她的。”
赵静海侧首看了她一眼。
萍儿凑近:“陛下有多恨宋家,你会不知道?你都是宫里的老人了,那些事儿,你恐怕比我知道的还要多吧?”
想到萍儿意指的那些事,赵静海心底下一凛,立刻蹙紧眉,摇头。
“不要提。”
*
夜。
一条暗影穿过走廊,踏着阴影,一路走过花园,进了宋家内宅。
正北的老院儿,训练有素的家丁们一个个身材高大,脊背挺拔,驻守在老院儿外围的各个门与巷道,穿过几道门,里头逐渐是些小厮、老奴、嬷嬷。
再往里,才是如花似玉的丫头们,一个个也沉静缄默。
她们都是哑巴。
不会说话。
也听不到。
上上下下,一片肃静。
那黑影驻足在门口,打着手语。
丫鬟回了手语,进去回禀,片刻,走出来,掀开帘子。
黑影进去,终见了光,方正的脸英俊、正气,有容的下天地般的忠厚。
他不声不响,上前,跪在地上,冲着珠帘内的两个身影叩拜。
姜老夫人卧在床榻上,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玩着几个有瑕的白玉的珠子。
“早就说,不该放郁鹰出去,那孩子实诚,一心一眼护着他的小主子,这不,要为了她,做出背弃老主子的事了。”
她的声音慵懒,苍老中又带着沉静的有力,掷地有声的在屋内萦绕。
郑夫人没理会,放下手里的茶杯,淡淡瞥向珠帘外面。
“郁擎,你说。”
跪在那的沉厚身影微动了动,伏地。
“是。回老太太、太太,陛下命孙福通去敬事房抄了份名单,瞧那样子,是要清人,且言明了,半年无幸以及没有子嗣的,都要作数考虑进去,至于究竟怎么处置,还尚未可知,如今咱们家小姐被禁足,凤栖宫那边恐怕不会闲着,要不要……”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姜老太太闭着眼,幽幽的说了一句,打断了郁擎。
而后微微睁开眼,也没看谁,只是半睁着,问。
“那条路打通没?”
郑夫人不动声色,淡淡回应:“通了。”
“人选好了?”
“嗯。”
瞧老太太要起身,郑夫人也起来,亲自去扶。
“娘有先见之明,知道那些孩子在宫里不长久。”
姜老太太苦笑:“不怪那些孩子,本来也不是选给李延的人,他不疼爱,可以理解,换作我,我也不爱,没杀,就是留着情面。”
“是。”郑夫人轻轻应声,回头看向珠帘的人。
“这里没事了。”
郁擎应声,叩首,起身。
“嘱咐你的,别忘了。”
郁擎抿唇,低头。
他转身出去,穿过那一道道院落,长巷。
走到郁鹰的门前。
郁鹰刚洗完脸,准备睡,看到门口的身影,有些惊喜:“哥?!你怎么来了?”
郁擎一声不吭,走进去,拿起一把凳子,转身狠狠的砸向郁鹰的膝盖。
“啊——!”
猝不及防,郁鹰痛苦的嚎叫,跪倒在地,小腿已然被打歪,恐怖的扭曲在那里。
他痛苦又震惊,瞪大眼,却只剩下疼痛与恐惧,汗水和泪水一道涌出来。
郁擎走近,掐住他的后颈,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道——
“大小姐不是主子,老太太才是。”
第51章 名单
李延小睡了一个下午。
这几日的恍惚让他几乎忘了时辰,日夜颠倒。
醒来的时候,刚刚日落,华灯初上。
孙福通已经将他吩咐的那份名单去敬事房抄好了,摆在桌上。
李延由宫女们服侍着洗漱过,也没换衣服,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衫子就出来,下巴处又已经积蓄起了一层的青色胡茬,让他看上去仍旧充满疲惫。
孙福通几度张嘴,终究也是没敢做什么提议,任由他自己决定要做什么,喝茶还是用膳,都等他吩咐。
李延缓缓走到书桌前,喝了口小顺子递上来的茶,瞧着桌面上被孙福通摆放整齐的那道名单,感到很有趣。
孙福通这个人做事,很仔细,很会揣测心意。
但他的揣测并非讨好,而是真的为他这个皇帝着想。
比如,这份名单,孙福通已经想见他是想要趁此机会清理后宫,把那些本不该属于这里的女人,都清出去。
但是他又掌握了分寸,知道不能一下子就抹脖子。
一口气把大半个朝堂官员家的女儿都扔出去,那也不行。
纵然他是皇帝,用这种痛而不绝的方式去得罪大半个朝堂,实在没意义。
除了给他们时间积蓄仇恨与怨言之外,还有什么用?
所以,孙福通这份名单的前面,写的都是那些家族里面积贫积弱,父亲的官职不高,或者家里没有出色的弟兄,无以为继的这些人。
她们怎么样,没有人在意。
中间,则是一些官职在五品及以下的官员女儿,但这些官员,多是有职无权,在宦海之中,地位极低,没有话语权,也没人在意,可以处置。
第三部 分,官职倒是参差不齐,但是这些人的家族在京中盘根错节,有些人或许只是个不起眼的主簿,可人家的世交,指不定就是丞相眼前的大红人,手握不轻不重,却能叫人苦不堪言的权力,这一部分人,不大好先处置。
第四部 分,则是宋贵妃、梁妃等无子嗣的贵女们都榜上有名,虽分为无子嗣或无幸之类,却是万万动不得的存在。
这东西把李延看的舒心,感觉所有的烦恼和疲惫都在被这条理清晰的划分中而受到了抚慰。
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盯着那份名单,琢磨着能不能从第三档的人员里,抽几个倒霉蛋,跟着第一档和第二档的一起处置。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悄悄进来,跟小顺子耳语几句,小顺子明显皱了眉,又走上前,把孙福通叫远了些,跟他耳语,孙福通也皱了眉。
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服侍好皇帝,自己走出了养心殿。
赵静海正等在那里。
他像只骄傲的孔雀,下巴高高的扬在那里,一脸的冷酷轻蔑。
即便孙福通出来,他也没行个礼,只是冲着养心殿寝殿的方位,稍稍拱手,算是对皇帝的礼,说道:“皇后娘娘请陛下移驾凤栖宫用膳。”
孙福通笑了:“哟,赵公公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后娘娘叫陛下过去请安呢!”
赵静海被噎了下,有些惶恐。
他并没意识到自己多趾高气扬。
但是确实被孙福通这一句点的吓着了,恭逊起来。
冷脸重复了一遍:“皇后娘娘请陛下去凤栖宫用晚膳,劳烦孙公公通报。”
“陛下在忙。”孙福通随意丢了一句,没想动的意思。
没错,他就是要刁难。
原本他不把赵静海放在心上。
但是那天李延亲自审讯的时候,赵静海当着李延面那番撕咬他的态度,真把他惹恼了。
他没想到当初自己大度的放赵静海一马,没把他赶尽杀绝。
他还敢蹬鼻子上脸了。
这梁子,算在赵静海反咬他那一刻结下了,结结实实的。
这对赵静海来说是极大的耻辱了。
他又不是什么不起眼的小答应宫里的小太监,要被如此刁难?
他乃是皇后身边的人,皇后请皇帝,还要被阻拦?
“孙福通,你别太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你也就是个奴才,为难我事小,耽误皇后娘娘的事,能有你的好果子吃吗?”
孙福通闻言一怔,忽然大笑,那笑容简直像在说:哎哟你可是吓死我了,我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