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一字、每一句都让他的愤怒、恐惧、暴躁都化在了霜雪中。
像血液里所有的热度蒸发，成了一片白雾，连带着他，也空白了。
他渐渐冷静，呼吸慢慢平复，在李如月的示意下，太监们迟缓的放下了捆缚他的锁链，却在套杆拿走的时候，听见了他的呜咽。
“杀了我，你杀了我……”
他向前爬，仅剩的手去握住李如月的脚腕，将额头贴在她脚背上哭求。
“你杀了我！不要用她来折磨我……不要……我受不了，求你了……”
第527章 乔家
李如月没打算用宋明伊折磨他。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一个真相。
堪称残忍的真相。
“我从来没想折磨你，郁擎。”
李如月蹲下身，轻轻抚摸他的头。
我只是希望你解脱。
“放下屠刀，跟我走……我会带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要求你做一个圣人，只要求你可以做自己，活的像个人一样，不再做狗，不再愧疚……能坦荡对你弟弟笑，能对过往说一句不重要。”
郁擎痛苦的摇头，低声哭泣：“我做不到……我已经没有那样的资格。”
人可以翻过刀山，跨越火海。
唯独过不了自己心中再也无法偿还与救赎的罪恶与愧疚。
“等我一炷香，一炷香之后，我重新给你取一个名字，好不好？”
郁擎停顿在那，停了好久，茫然、迟缓的抬头。
他不知道李如月想干什么。
但他现在却莫名的相信，她不会伤害她。
但是她究竟想做什么？
一炷香？
一炷香之后会有什么改变吗？
一炷香之后，换一个名字？难道换了名字，他就可以重生？他就不是郁擎了吗？
他不懂。
他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
可是对上李如月的目光，他因为这种未知而产生的暴躁再一次被平复。
心中隐约地……期待了。
到底会有什么？
从偏殿出来，李如月没有着急去见宋明伊。
而是拐出了大殿。
宋明伊身边的嬷嬷还在那里焦灼的跟孙福通纠缠，想要进寝殿去服侍，孙福通带着几个太监把路堵的死死的。
“殿下……”
后面的小太监率先看到李如月，而后孙福通和那嬷嬷才注意过来，纷纷躬身，摆出恭敬的姿态。
李如月盯着那嬷嬷的脸看了片刻，笑问：“嬷嬷姓什么？”
那嬷嬷垂首：“奴婢姓陈。”
“陈嬷嬷……”李如月踱步过去，坐在走廊的美人靠上，雀儿立刻给她受伤的那只手边垫了个方枕。
陈嬷嬷等奴婢立刻靠后，背贴着墙，不敢靠李如月太近，低头回话。
“嬷嬷是王妃的乳母吗？”
陈嬷嬷垂首：“是。”
“陈嬷嬷哪里人士？”
李如月问的很轻快，好像只是无事闲聊。
但这个陈嬷嬷始终带着警惕的紧绷，与之前刚进瑶光殿时的从容截然不同。
“奴婢姑苏人士，是夫人的陪嫁丫鬟。”
李如月看向孙福通，孙福通颔首，低声补足信息：“道长未上山前的夫人乔氏，也就是王妃的生母。”
李如月了然，笑看陈嬷嬷：“如月年轻，对以前的事一无所知，也未听闻过夫人的事，不知王妃母族何在，在京城？做的什么官？”
李如月问的越多，陈嬷嬷的脸色越难看。
偏偏李如月也不是审问，人家就是摆出一副好奇小孩儿的姿态，跟你闲话，闲话而已，绷的太紧张太严肃，小家子气，可若回答，又很难藏着掖着。
只因当下有个很微妙的人儿在这。
——孙福通。
孙福通是个老人儿。
如今又做了大内总管了。
陈嬷嬷不知道孙福通对过往宋家的事、王妃的事儿知道多少。
那么陈嬷嬷回答的时候就要掂量。
我若说的少，公主去问孙公公，孙公公全说了，那我不是摆明了防着公主，糊弄公主吗？
我若说的假，孙公公当面给我戳穿，那不更是罪加一等？
所以孙福通站在这，陈嬷嬷不能说谎话，也不能去糊弄李如月。
除非——她也能像宋家奴才一般，我摆明了就是不尊重你，我豁出去了。
可这么点事情，犯不着。
再说，她也不是宋家真正意义上的家奴，她的来源是乔家，她的真正主子是宋济诚，她哪能那么嚣张跋扈，全然不顾体面的去说谎去糊弄人呢？
这一为难之处卡在陈嬷嬷心上，是不得退的。
李如月怼在脸上问她，她不得不答，不得不老实答。
但实际上，孙福通对宋明伊和宋济诚的事儿还真不是知道的特别多。
可他是老戏骨啊。
他往那一站，那小眼神瞥着陈嬷嬷，明摆着在说：我可什么都知道，你想好再答。
陈嬷嬷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回公主，乔家没人做官。”
陈嬷嬷还是尽量的点到为止，不愿意多说。
李如月没放过她。
“没做官靠什么营生？做什么事业？难不成满家老少爷们儿都闲着？坐吃山空？”
陈嬷嬷被问到这份儿上，抿着嘴静默了会儿，答：“乔家负责姑苏的书院……”
“这开书院可不得了啊！”对乔家不了解，可说起书院孙福通可知道，他接着陈嬷嬷的话说：“这大临每一省每一州每一县都有书院，只不过这开书院的门槛儿可高了去了，毕竟要拿丞相亲签的敕令才有资格开授，而天下书院之最，当属姑苏，旁的不说，姑苏书院珍藏的经论典籍和所开设的科目，其他省的书院可都没有。是吧，陈嬷嬷？”
这事孙福通不说也可想而知。
姑苏是宋氏的地盘，一流的学术资源与文化库，主收的肯定是宋氏嫡系的族人、门生，其次是天赋异禀的专精贤能。
郑孝真、宋济仁等，都是姑苏书院的出身。
掌管姑苏书院，这可比做官的威望大啊。
李如月愈发确定自己内心的想法。
直切主题。
“陈嬷嬷，有一事如月不解，为何王妃近十几年都不曾进宫呢？可否是身上有什么顽疾？”
你最好是有个顽疾。
不然你说不通。
孙福通瞥了李如月一眼，他到现在并不知道李如月在怀疑什么。
宋明伊之前进宫突发疾病的事情，他也告诉过李如月。
但看样子，公主是要一个更准确的答案。
孙福通回头看向陈嬷嬷，等她回答。
“此事……奴婢不便回答。”
李如月坦然一笑，起身：“你不回答也没事，我问王妃是一样的。”
说完李如月毫不犹豫转身往进走。
陈嬷嬷自己追了上来：“公主！公主殿下！殿下！”
她扑通一声跪下，抱住李如月的小腿：“殿下不要去问王妃，王妃她……王妃……奴婢说就是了！”
第528章 记得
宋明伊为什么十几年都没有进宫。
这件事，郁擎知道。
从一个被人家骂野狗、杂种，却依然护着弟弟靠讨食和拳头长大的少年，他骨头有多坚韧，那么将他慢慢摧折成一条狗，变得冷血、无情、丧失自我、抬不起头的那个过程，就有多漫长残忍。
他不是一天变成那样的。
历经被宫家囚禁、学武，送到宋家，被阉割……他都还没有被完全折断。
第一次被摧折，是自己守护了十年的小主子受害。
好不容易……苟且着活下来，第二次摧折很快就到了。
那是宫变前的一个月，慎王差一步就可以成为太子，成为皇帝。
但就在万事俱备的时候，慎王忽然失明。
那件事，也狠狠伤到了老夫人。
她离成功就差一步、一个月。
而也就是那时，老夫人埋在慎王府的眼线报信说……王妃有了身孕，老夫人喜不自胜，她觉得还有机会。
可就在当晚，宋明伊被召进宫。
郁擎守在宫墙外等候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天不亮的时候，宋明伊被送出来。
陈嬷嬷说，孩子没了。
她说，王妃再也不会生育了。
他想看看她，陈嬷嬷却用一句话便让他退却。
她说：“王妃只剩一口气了，别再让她伤心了。”
别再让她伤心……
那简短的一句话，好像在他面前立了一座刀制的屏障。
他不敢再向前半步。
他觉得自己那么的狼狈、丑陋、无能！
他感到自己的整片后背都在碎裂、消散，他的灵魂在那一刻随着他逃跑回丞相府时的狂风灰飞烟灭。
从此，他就再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条没有灵魂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