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再回忆过往、回忆她,谈什么保护……他没有资格。
他就是个笑话。
李如月面前,陈嬷嬷声泪俱下。
“灌下药后,孩子没了……王妃再也不能生育,她的身子养了近五年才好……”
孙福通一脸震惊又恍然大悟的模样,同时,他对此没有怀疑。
不是因为相信陈嬷嬷,而是相信这会是先帝的手笔。
李如月面色沉重,拍了拍陈嬷嬷的胳膊以示安抚,让宫女们带着陈嬷嬷去歇息。
目送陈嬷嬷拐去园子,李如月这才返回了寝殿。
彭玉书已经为宋明伊诊完脉。
藤子跟在李如月身后进来,捧着一杯新茶,李如月看了他一眼,他深深垂首,捧着茶去给宋明伊,就在宋明伊伸手来接的时候,藤子忽然一个‘不慎’,将茶碗打翻,温热的茶水浇在宋明伊的身上。
藤子立刻跪下磕头求饶,而陈嬷嬷和宫女们都被带离了长廊,并没有听到这番动静,李如月训斥过藤子,然后唤了宫女来。
“王妃请去离间换身衣裳,王妃身形与如月相似,如月新制的冬衣有好几件都没穿过,王妃先用吧。”
宋明伊道谢,又担忧的看藤子:“公主,请不要责罚公公,是我没有接稳……”
李如月点头,瞥了藤子一眼,藤子连连磕头:“谢王妃宽恕,谢公主宽恕!”
宫女们扶着宋明伊进了里间。
李如月坐下,盯着彭玉书。
彭玉书心虚,赶紧屈膝跪好。
“说。”
“王妃……嗯……咳。”彭玉书抓耳挠腮:“从脉象上看,王妃似孕宫有损,气血不足,通常只有小产过的女子会有此种脉象,而且王妃的脉象上……精元大损,很难再有身孕,即便有,也保不住。”
李如月笑了:“哦?那从面相上看呢?”
彭玉书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缩着脖子双手在大腿上用力搓。
“这个……”
“先生说了三次脉象。”
从前彭玉书诊脉,说的那叫一个头头是道,一般人听不懂。
如今吞吞吐吐,而且不擅长撒谎的他不自觉的就说出了心里话。
——他所诊到的,都是脉象上的状态。
可医者望、闻、问、切。
不用他望了。
李如月这个不懂医术的也能看出来宋明伊气血可一点不差。
也不像是被强行堕胎又不能生育的。
这么纯的一个人,被人家那样迫害,一双眼睛还能如春水般明媚?
李如月甚至可以想到,这次宋明伊进宫绝对是没有过问宋济诚,自己所做的决定。
彭玉书耷拉着脑袋,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了。
他师父的本事,他知道。
胡先行都能玩透脉象,宋济诚做点这种假象,那还不就是玩儿一样?
方才彭玉书诊脉前本来还心情沉重,生怕诊出什么不好心里难过,诊出这假脉象的时候,他差点高兴哭了。
大小姐安然无恙!
李如月挥手,藤子带彭玉书出了寝殿,但是没送他回去,而是将他送去偏殿。
彭玉书正茫然,藤子刚推开偏殿的门,他一眼看见被捆在角落的郁擎,吓的叫了一声,扭头就要跑,被藤子拦住。
几个太监把他拖拽进去,让他说话。
彭玉书为人真诚,但不笨。
事到如今,他也知道他们要他说什么。
叹了口气,甩袖:“也罢,也罢!”
彭玉书上前几步,走到郁擎面前。
“大小姐无恙。”
郁擎跟没听见似的,头都没抬。
彭玉书不耐烦了,弯腰提高声音:“你听到没!我说大小姐无恙!”
郁擎根本不信。
他认为彭玉书是李如月的人。
他认为自己刚才白白期待,没想到李如月用了这么拙劣的伎俩。
以为让彭玉书来说他就会信吗?
藤子也没二话,示意太监们将他拉起来。
李如月刚吩咐过,如果他不信彭玉书的话,就带到寝殿。
太监们人手一条锁链,而锁链的尽头只捆着他。
太监们本就瘦弱,那画面就像一群渺小的人拖着一只巨兽。
巨兽的脚步很慢。
他因为彭玉书的话而血液冷却,觉得自己又上了当。
可在靠近寝殿的时候,他听到了李如月的话。
“小时候在王妃身边守护的那个护卫叫郁擎的,王妃还记得吗?”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都在往后缩。
太监们死死的拽着他,不让他退。
他的感官在紧张中放大,每一个毛孔都在听里面的动静。
可是里面,迟迟没有说话。
第529章 套话
陈嬷嬷被宫女和丫鬟们扶着到了后花园的亭阁,宫女们细心的给她点了火盆,摆下点心、茶水,直至出去的时候,陈嬷嬷还在落泪。
丫鬟们围在她的身旁,听见宫女离去,才低声说:“嬷嬷,她不会看出来吧?彭先生他……”
陈嬷嬷收了悲伤的神色,用袖子轻轻沾着脸上的泪。
“那就要看彭玉书是否还忠于道长。”
方才陈嬷嬷赌了一把。
当李如月问起当年事的时候,彭玉书已经在里面给宋明伊把脉了。
她知道,凭借彭玉书的医术,一定会诊出大小姐安然无恙,可是陈嬷嬷赌他不会背叛道长,这是基于对于道长看人眼光的信任。
所以她声泪俱下的说了谎。
可惜啊。
宋济诚看人的眼光没有错,彭玉书是一个真诚的人,一个有良知的人,一个有忠心也有孝心的人。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
他目睹了宋贵妃在宫内受的苦,听闻了自己的女儿、儿子、还有妻子诉说朱满与两个妹妹如何遭遇毒杀,亲眼看到李如月救回宋云瑶,请他给出一个能让宋云瑶永远不记得这件事的法子,又验出了郑夫人头发里所存在的毒……
一桩桩,一件件。
彭玉书的心不同了。
尤其是在李如月冒着生命危险从郁擎手里救他的那一刻。
他心目中的主人,就已经变了。
他对宋济诚的师生之情,对宋明伊的心疼与呵护并没有减弱,但同时他内心也坚信着,李如月绝不会带给宋明伊任何的危险。
她连宋家那几个孩子都会救。
又怎么会害一个无辜的宋明伊呢?
他没有隐瞒。
这并非是向着谁,或不向着谁。
而是彭玉书本能的觉得,让李如月知道真相,对宋明伊来说才是一件好事,才能让所有的事情往好的方向流转。
向这样一个明智的主人隐瞒实情,才是愚蠢。
他相信她。
但这份信任,是陈嬷嬷难以预料与猜测的。
她的信息太有局限了,压根儿也不知道彭玉书跟着李如月经历过什么。
此刻的郁擎站在寝殿的珠帘外,几乎要被那寂静吞噬了。
他好害怕听到宋明伊的回应,又怕听不到。
他屡次的想要后退,都被太监拉住。
直到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里头才缓缓传来了一个很低很低,低到听不见的回应。
“我记得。”
得到这个答案,李如月才彻底确认,宋明伊的纯净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纯净。
而同时李如月也发现,所有能保留天性之人,多半是被护的极好。
好到什么地步?
冬天有多冷,她的脖子从未感觉到过。
就像养在温泉里的海棠,对四季都模糊,压根儿也看不懂枯叶上的纹路。
一切答案已经明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已经快死了?”
宋明伊听李如月这么问,纯澈的眼眸颤动,但又很快冷静,十分笃定。
“爹爹说他很好!”
像在反驳,又像在警醒自己心中产生的那份动摇。
警醒自己应该相信爹爹,而不是别人。
寝殿外,郁擎方才因为恐慌而失魂落魄的神色忽然渐渐凝聚,眉头轻蹙,露出了疑惑。
不是因为她提起了爹爹。
而是她的语气。
她那早年习惯难改的少女撒娇般的鼻音,一点没变。
郁擎如同这世上所有遭遇过巨大痛苦的人,如那片枯叶,敏锐的察觉了她每一个声调里所隐藏的完整。
他凝滞在那,继续听里头的谈话。
“当年你与慎王相会,郁擎以为……慎王伤害了你,他为此痛不欲生,可是没有人给他一句解释,直到今天他都以为你在慎王身边是被迫无奈,备受折磨。”
以为……
以为!
郁擎低吼一声,上前抓住了寝殿门口的珠帘,太监们在后头死死拉住他,珠帘却被扯断,断珠叮叮当当的滚落在他脚下。
“你骗人,爹爹说都告诉他了,我也偷偷看过他,他跟在老太太身边,很好的,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没有你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