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隐迎到新娘,于信王府门前,领受圣意,正式受封为信王。
太监宣读圣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那刻,李承隐长久弓着的腰,缓慢的挺直,温顺的眉目中,多了一份踏往成熟的厚重。
郑孝真站在他身后,站在百官之前,正中央。
得意的神色在脸上绽放,左右回头,接受官员们的祝贺。
孙福通站在信王府匾额的‘信’字之下,望着那已经有几分大人模样的信王爷,挂着笑容的脸上游离出一些掩盖不住的落寞与苦涩。
继而李延驾到。
四周肃静,只剩下所有人掀袍跪地的窸窣声。
李延踩着刷了朱漆的梯凳稳步落地,回头朝马车内伸出了手。
所有人都老实恭敬的伏在地上,等候帝王发话。
所有人都努力竖起了自己的耳朵,睁大了第三只眼睛,探察帝王那边的动静。
宫女拉开了车门前的珠帘与纱幔。
李如月低头出来,将手递进了皇帝掌中。
李延捏着她的手,扶着她一步一步下车,还低沉的说了句:“仔细脚下。”
这一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余光。
“恭迎父皇。”
李承隐带头叩首。
孙福通次之:“恭迎陛下,恭迎大公主!”
群臣随后:“恭迎陛下,恭迎大公主……”
“恭贺皇兄大婚,愿皇兄与嫂嫂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李如月冲李承隐行了礼,开口祝福。
李承隐亦颔首回礼:“承妹妹吉言。”
李延满足一笑,右手拉着李如月,左手握住李承隐的手将他拉起身,带着他们一同进了王府,孙福通起身跟上。
待养心殿太监们都随着进去,外面的小厮们才纷纷跑上前扶自家主子。
郑孝真缓缓起身,望着门内渐渐远去的三个背影,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不自觉的将目光深深烙在那纤细的背影上片刻,却又因为她的女儿身而将这凭空冒出来的念头打消。
女儿家,再受宠爱又如何?
城阳倒是拿了免死金牌,靠山一倒,不也就是一个寻常女人?不还是要嫁人、生育、相夫、教子。
就像他的妹妹。
心气儿再高,再努力,也只能是这个结局。
从小占据主导地位的‘男儿身’,让郑孝真产生了一丝笃定与狂妄。
就这么一丝,便轻易掩盖过了他那聪明的头脑与本能给他带来的提醒。
杨谦则不同。
他本来是被压着长大的,从不小觑任何人。
那强烈的直觉被他照单全收的留下,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的闪过一个又一个当天太极殿的画面与细节。
很快就要串联起来,被郑孝真在肩膀上拍了一下,惊醒。
“发什么呆,快点进去了。”
今日,是郑大人主场。
作为老丈人,他真跟回自个儿家一样的在主持、协助操办这场喜事。
他一边殷勤的服侍着皇帝,陪着皇帝和大臣们说话、谈论国事。
一边又像半个主人似的吩咐着信王府的太监们做事。
按照冯主事的‘提点’,他将家里养的那些门客一股脑儿全带了来,想给李延和李承隐彰显自己多么有实力。
顺子站在侧面的楼台上,掩藏在门窗后瞧着底下那些混杂的宾客。
一个太监穿过人群,急匆匆上楼,在他耳边低语,指了指一个穿蓝衫子留八字长须的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顺子厌恶的眯眼,微微扬了扬下巴。
身后监察司的太监们立刻回头,四面八方如蚂蚁般悄无声息洒了出去。
这些太监不同于那些要正面动武的太监,他们都是又年轻又精瘦灵活的游蛇。
他们身材矮小,几乎没人会注意他们的行踪。
他们就这么洒落在四面八方,视线交汇聚焦在胡先行身上。
待胡先行终于累了,转身穿过长廊打算去歇息的时候,太监们开始同时行动,假装撞到人的跪地磕头,阻拦住后续进长廊的宾客脚步。
拿麻袋的上了房顶,等待侧翼同伴动手。
待胡先行走到无人之处,三五个太监忽然从草丛、树下窜出。
胡先行还没看见人影,就进麻袋了。
李如月在后花园,捧着茶盏与谄媚巴结她的命妇们闲聊,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和蔼笑容,抬手饮了口茶,望向远处。
直待屋顶的鸽子重新落在房脊上,脸上的笑容才多了几分温度。
吉时已到,拜堂的时候,李延脸上笑容肉眼可见的凝滞,似是在这一刻才感慨到日子过去这么些年,他的儿子都到了成婚的年纪。
想到了先帝,想到了与秦后对拜的自己,想到了自己已经三十五岁,想到可能明年或者过几年,就会有个小东西来喊自己爷爷。
越想笑容越浅,甚至眉头都蹙了起来。
他觉得岁月太快。
他当皇帝根本也没享受多少年。
他的情绪开始莫名不悦,硬撑着把表面的工夫做完,便起身回宫。
郑琼玉被嬷嬷捏着手带到了内院,到卧房门口的时候已经僵直的不太会走路。
嬷嬷捏着她又僵硬又冰凉的小手:“哎哟,祖宗诶,你的手怎么这么僵?怎么了你?!”
郑琼玉紧张。
这不受她的控制。
她太过重视这一天,所以昨夜根本没睡觉,从小到大母亲不容许她行差踏错的施压已经成为了她的惯性,她放松不下来。
而且……
“她有来吗?姜家老妖婆有来吗?!”
嬷嬷叹息:“小姐,我都说了,借她们一万个胆子,她们也不敢来这里闹事,平白怕那些作甚……”
“宋云瑶真的什么都不做了吗……她能忍得下这口气?当初,可是她先和殿下相识的,她又怎能见得我好?她是不是还有什么阴谋?殿下此刻在何处?他们会不会在哪儿偷偷见面?”
第536章 饺子
“你说这话,不怕我听见难过?”
嬷嬷吓了一跳,回头瞧见李承隐站在雕窗外,连忙跪下,磕了头又赶紧退下。
郑琼玉快吓哭了。
她不确定方才的话李承隐听到多少。
他会不会觉得她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会不会觉得她心机深沉?
正胡思乱想,闻到了桃子的甜香。
李承隐将手里的银碟摆在她手边。
“礼官们说,吃桃儿寓意多子多福。”
郑琼玉脸刷的红了。
血涌聚在脸上烫的她着了火一样。
所幸隔着一层盖头。
而李承隐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居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触碰到她的瞬间,手指的皮肤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似的发麻。
她嗖的一下抽回手藏在了袖中,惹得李承隐低笑。
她浑身的紧绷被这笑震的放松,原本冷了一路的身体,如今都开始冒汗。
她羞的一声没吭。
头顶却传来李承隐的低语。
“吃点儿,别饿着了,听话。”
似也知道自己在她恐怕吃不进去,作为新郎亦不能在这种时候在此多作逗留。
叮嘱完,李承隐便起身离开。
出门时,又低声说了一句。
“等我。”
等我。
这话好奇妙。
比今日的任何一个环节都让郑琼玉更切实的有一种……有了家的感觉。
一个属于她,属于他们的家和人生。
她在心里悄悄的回应了句:我会等你的。
以后每一天、每一夜。
……
太监说:“王妃吃了桃子。”
李承隐的脚步顿在园中,深深的吸了好几口空气里的清凉,让自己的头脑清醒。
可是,他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就从今日抵达信王府门口,接旨受封成为信王的那一刻。
太监宣旨的时候,他想到了自己的养父。
想到他一直对母亲低声下气,母亲也对他尽量和气,却仍旧无法掩饰过眼底的抗拒和厌恶。
一个在太后身边长大,陪伴着李延半辈子的漂亮女人。
不明确的表达对那个男人的厌恶,就已经是善良。
李承隐在想,如果他没被送回宫,此刻会在哪。
昨天晚上,如月问他:“皇兄,演戏累吗?”
李承隐回想了一下这些日子,真是不比戏子轻松。
他回:“我心甘情愿。”
他生怕如月觉得他有退却之意。
他不愿做个办点事便叫苦连天的孬种。
他已经拥有了太多本没有资格获得的,再叫苦就没道理了。
如月却只是将掌心搭在他的背上轻轻的揉,告诉他。
“我只是不希望你把自己束缚的太紧了,不舒服、不高兴的时候,也给自己找点儿喜欢的事做,人只有自个儿好了,才能把事情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