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看如月,看不出一丁点的假惺惺。
她从来没有。
是非曲直,冰冷柔情,都能坦荡。
“如月,我要是……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李如月浅笑。
垂眸间心里在想:皇兄应该庆幸你不像我啊。
她对李承隐的怜悯是真的。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这条路,走在最前面的他,要有许多可贵的东西被剥夺。
而作为冲锋陷阵为她打头阵的人,李如月只能做出一个承诺。
“放心,不会太久,我会保你一生无忧,皇兄。”
我会保你一生无忧。
李承隐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渴望、喜爱这句话。
他要的,就是一个这样普通的承诺,一个靠山,一个主心骨。
他安心了。
未来有什么,他都不会看在眼中。
有悬崖,他也会跳。
他知道,如月会在底下接着他。
丞相府,祠堂。
姜老夫人坐在方桌前,搂着宋云瑶。
两盘饺子刚出锅,摆在了桌上,热气模糊了她的神色。
又上来两碗汤圆,香甜的味道让宋云瑶动容。
宋俨笑着抬起双臂,任由下人为他解开拢着袖子的襻膊,然后在下人捧来的水盆里洗了沾着面粉的手。
“我们南方的饺子呀,小!比北方小的多,一口一个,您记不记得您初次回苏州的时候,我母亲亲自下厨,包了三盘饺子给您和叔父,您当时就说太小了,没京城的好吃,叔父便让人把饺子撤了,找了北方的厨子重新包。为这个,我娘哭了三天呢!”
这些往事,姜老夫人都忘记了。
就像她从来没想起过当年把马让给她的那个‘宫女’其实是梁太后。
就连宋俨,她也不确切的记得,只是在家谱中看到过这个名字。
宋俨洗完手,落座,脸上还挂着那热情的笑,继续说。
“当时族老们都说,蜀人野呐,未经教化,不懂礼数,若是我们家的人,即便吃着不好吃,也不吭气,吃的是心意。”
姜老夫人冷然一笑,知道来者不善。
“所以你娘包饺子,我吃饺子。知道为何么?主人从不用看奴才的脸色,不用担心奴才是高兴还是伤心。”
宋俨也不恼,轻轻拍了拍桌面:“这不,把家都弄没了?你的奴才呢?所以说嘛,你没经教化,思考问题,像……”
说着,宋俨笑出了声:“猴子。”
“你闭嘴!”
姜老夫人哪里受过这样的辱,宋云瑶急的站起来,想要维护祖母。
岂知,姜老太太连儿子的耳光都挨过了。
对于侮辱,已经没了脾气,不愿理会。
她伸手拉住宋云瑶:“别一惊一乍,吃汤圆。”
“这人呐,地位再卑微,也都是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你非把人家当畜生,那就是你不够聪明了。”
宋俨说完,没等姜老夫人反应,看向宋云瑶。
“吃啊,丫头,你祖母让你试毒呢。”
一直冷漠的姜芜听到这句话动容,忙看了宋云瑶一眼,怕她真的误会。
奈何宋云瑶骨子里的直爽和倔强和她爹一样,端起碗就吃了两口。
“我愿意!”
宋俨了然:“愿意就行,好言难劝该死鬼。”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折辱我?给你娘当年流的那三天眼泪报仇?”
宋俨很认真的点头:“是啊,我娘在天之灵得出了这口恶气才能安心投胎呀,不过,我真是佩服你,把家里弄成这样,还敢住在祠堂?我要是你,我是万万不敢的,做梦都怕祖宗索命。”
第537章 驱逐
这最后一句话算戳到了姜芜的痛处。
她握着筷子的手气的抖,刚夹起来的饺子抖落在了桌上。
宋俨瞧着,嗤笑一声,将饺子捡起来,捻在手里看。
“可惜啊,人老了就是这样,想吃不见得夹的起,放嘴里未见得嚼得动,咽下肚,若消化不了,还得往出吐……”
说完将那只饺子塞进嘴中,嚼的很有力量,同他的眼神一样。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去苏州,跟乔老说……人老就得服,就得把位子让出来给年轻人坐。”
姜芜定在那,看着他,看到他的那双眼睛。
终于……记起来了。
那是初嫁宋清鸿的第一个月,宋清鸿带她回苏州老家。
宋清鸿一向很打压姑苏宋氏,虽然给足尊严和体面,却很少让姑苏宋氏这一系的子弟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但他的做法很巧妙。
宋清鸿给了姑苏宋氏能够掣肘天下读书人的权力——每个读书人在入学前要经历考核,而这考核当中有最重要的一环关于《星坠山河书》的考论,题目是由姑苏宋氏来出,最终合格与否,是乔老太公携姑苏宋氏族老们一同去圈定的。
什么是圈定?
就是文字上的正确答案,并不代表你能够通过这场考核。
文字的正确答案,只是你对宋家所表达忠心与自愿放弃个人人格的申请表罢了。
以乔老太公为代表的姑苏书院和姑苏宋氏族老,会派出一支队伍来调查这些考生的祖宗十八代,这个调查的过程可大做文章。
完全是由他们说了算的。
我说你爷爷是倭寇,你爷爷就是倭寇。
我说你爹骂过皇帝,那就是骂过皇帝。
看似给了姑苏宋氏很大的权力。
但这个权力很缺德。
不管是通过审核的考生,还是没通过的,无不恨乔老太公和姑苏宋氏的。
乔老太公和姑苏宋氏的族老上了这个当,表面上颇有权威,私下里被人恨透,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姑苏宋氏嫡系的子孙即便进官场,也难以存活。
不但没有人缘,还遭人恨。
遭人恨的结果就是算计你,而且他们发现,姑苏宋氏子弟官员的罪证一旦被呈交到刑部,杨老尚书一定公事公办的处理。
多解气。
这肯定是丞相大人做主。
丞相德高望重,丞相英明!
于是他们更敬重宋清鸿,也更痛恨姑苏宋氏。
乔老太公和姑苏宋氏一开始得这权力的时候,十分沾沾自喜,亦觉得理所当然。
干久了才发现缺德。
发现的时候缺德的印记已经抹不去。
而这缺德的帽子扣在他们头上,害的是他们的子孙,让他们的子孙都只能被压在江南一隅。
是,是有很多产业给他们去经营,有很多的利益能让他们去图去争取。
可谁读书是为了当个商人?
整个姑苏宋氏都因为宋清鸿这一险计活的窝囊又憋屈,心里头恨透了他,又拿他毫无办法。
只因这小子权谋之术玩的一流,他们都怕他,见着他,也都只能巴结。
可姜芜不知道。
那个时候她跟着宋清鸿回苏州,还没下船就感到了一路上所遭遇的冷眼和敌意。
她一直都以为是自己的缘故。
她是个蜀地跑出来的野丫头,王室女都不算了,又被太后那样厌恶。
她以为是因为这样,所以宋家人才全讨厌她。
但是宋清鸿没有退缩,让她心里头也一直强撑着要摆出个强硬的态度来和宋清鸿站在一头,决不能认输!
宋家族老们对宋清鸿本来就一肚子火,对他没有好态度,对姜芜这个‘野丫头’自然也是没好感的情况下又多讨厌了一些。
他们刚下船,以乔老太公为首的一众长辈们就毫不留情的对姜芜劈头盖脸的质问、讨伐、乃至驱逐,态度坚决冷酷,言辞犀利。
宋清鸿没有站出来为她说话,反而是在观察她。
她能看的出来宋清鸿是在观察她!
他就像个考官一样,用一种审度的眼神,带着细微的笑,像在观看斗兽的玩家一样,似乎想看她怎么应对,怎样存活。
可她姜芜年轻的时候,偏偏就是个想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人,她从姜王室逃跑,是出来跃龙门的,她要的是人家刮目相看,后悔莫及,要的是衣锦还乡,扬眉吐气。
被人家‘围剿’,她如困兽,背水一战,舌战群儒,未落下风。
对乔老太公那句‘人要服老,让位给年轻人’说出来的时候,一众老头儿看她的眼神就像看恶鬼一样。
满嘴的‘野人’,‘没有开化’,‘峨眉猴子’。
他们这些骂人的话,自然是没姜芜有攻击力了。
姜芜就嘲笑他们:读一辈子书被骂了还嘴都磕巴。
那一天,姜芜真是让整个姑苏宋氏都受辱,脸上无光啊。
可就在姜芜获胜准备回到宋清鸿身边的时候,乔老太公身后跳出来一个小孩儿,满脸愤慨,指着她的鼻子怒吼:“你就没有老的一天吗!”
……
“是你吗?”
姜芜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