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经羽听到窗外的鸽子声，在姜芜和蜀王妃面前开始伪装冲动愤怒的少年。
“我要跟你们一起回蜀国去——！”
蜀王妃哭着抱紧他求他冷静。
姜芜则是嗤笑着，似乎在叹他没脑子。
姜经羽又嚎了一声，然后挣脱蜀王妃跑了，一路奔出客栈，于夜色中跃上了郁擎的马，用袖子抹了把泪。
“演蠢货真累。”
“是吗？我以为你演不会太累。”
郁擎淡淡扔了一句。
姜经羽刚要张嘴骂人，郁擎就道：“顶嘴我就把你绑在他们车底，真让他们把你带回蜀国去。”
姜经羽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一声喟叹，道：“今天月亮真圆。”
……
郁擎的话对宋云瑶并非当真没有波澜。
她哭红了眼睛，坐在那里等祖母回来。
姜芜一回来，她便眼睛湿漉漉的盯着她，也没去扶。
姜芜阅人无数，对于人之反常觉察最敏锐。
她定在那，隐约嗅到了空气中郁擎留下的味道。
他呀。
就像个野兽。
从小身上就有像小狗儿一般的兽味儿。
天天给他喝彭玉书制的茶，身上的味道淡了，可并非完全没有。
她太熟这味儿。
“他来了？”
宋云瑶被祖母冷不丁的一句话点破当下情绪，惊讶的头皮都往后舒展了一下，本性毕露，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
“祖母你怎么知道？”
姜芜轻声笑，揉着她的小手。
“你知道男人为什么叫臭男人吗？”
宋云瑶懵懂的摇头。
“因为男人真的臭。”
宋云瑶不知道祖母是否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但是歪着脑袋的时候，脑海里能够想到的男人，就只有爹爹还有他。
大皇子。
除了爹爹，与她近距离长久相处过的，就只有他。
她努力了回忆了半天，只想到大皇子从她身边路过的时候，身上随着体温散发而出的布料被热度烘烤过的味道。
每次都让她想要靠近，每次他不作停顿，就走远了。
第560章 不孬
正月二十三。
宋显第一个抵达京城，脸上也长满了这二十三年来最多的一次胡子，亦是从出生至今，最长一次——整整十二天没有洗过澡。
混在人群里，人人都在躲他。
他回到大理寺，差点被守门的赶出去。
即便卸了斗笠，他们都盯到外面的扫地声足足响过三十下，才确定这是宋显无误。
鉴于他一夕间没了爹娘，家都没了，大家也没敢问什么，更没敢表达同情，都去各忙各的。
李如月正练字，得了消息，让人派了车去接他。
宋显回到大理寺后院自己的房间，里面摆满了他的物件。
是他上次在祠堂罚跪后，离家出走，郑夫人叫人把这些东西都搬来的，所有的衣物都按照季节、颜色码放在衣柜当中。
每一件衣服上，都有郑夫人亲自绣的松柏图样。
他沐浴、焚香、束发、刮了胡子，换了大理寺卿的官服，铜镜中那双曾经桀骜，曾经明亮，曾经翻涌着些什么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倔强与执拗。
平静的像淹死过瑜宁的那片池塘。
像他第一次进宫，在万花丛中看到的那双眼睛。
“陛下，姑苏宋氏第二十六代宗主继承人宋俨求见陛下，宋俨代表宋氏宗族，想就前些日子的事变，来向陛下赔罪。”
朝堂上，自太极殿事变后沉默了几个月的沈公台第一个站了出来，高声禀报。
惦记着问礼部选秀事宜筹备如何的李延思绪被打断，微微眯眼，居高临下的看沈公台。
站在文官首位的郑孝真听到沈公台声音的瞬间就像被激了的猫一样眉毛、头发汗毛尾巴都立了起来，回头瞪他。
“一个平民要见陛下，沈公台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陛下是什么人想求见就能求见的吗？你堂堂吏部尚书，用人用不对，办事不会办，啊！收了人家多少银子，还引荐上了。赔罪，什么赔罪！赔什么罪？！那是赔罪的事吗？！”
郑孝真呵斥完，恭敬的弓腰，看向李延。
自从不再对立，李延觉得郑孝真这人特别有趣。
脾气也对味，那个奸臣相也对味，纯纯是他的嘴替，他这个做皇帝的自从不用大呼小叫之后，有威严多了。
他乐得看他们斗嘴。
沈公台没理会。
“陛下，‘皇掌日月，相拱星辰’，不是一个传说，更不是一句空话，这不仅仅是太祖与先丞相的歃血之盟，亦是赐予宋氏一族的丹书铁券，更是太祖为江山永固而定下的君臣大义！是……我大临上百年来遵循例行的祖训典章！臣以为诺不可违，义不可背，祖宗成法定下的规矩，亦不可逆。丞相之位，仍需从宋氏族人中择选。奸祟三言两语出口的轻易，可陛下若轻松听信，毁的既是陛下的万世英明，亦是太祖，是李氏王朝的万世英明！”
沈公台声震天地，随着嘶吼出声的话音跪下。
说的满朝文武噤声，连眼睛都不敢眨。
虽只有一人，其言辞之重、之正！已压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最震惊的当属郑孝真。
他在沈公台说出第二句时便知背后是有高人指点！
沈公台自己不可能说出这一番话来！
字字珠玑，句句要命！
他……没这个本事！
宋俨没来，但已然来了。
他没站在这，却把名为‘青龙岗盟’的宝剑插在了大殿！
插在了所有人的脚底下。
亦悬在所有人的脊梁上。
尤其李延。
那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有人拽着他的头发在逼他直视着什么。
以前是很多人。
现在只有一个人！
却……
面对如此强大的威压，他感觉自己的气焰一点也燃不上来，一直卡在脖颈以下、心脏以下、胆肝以下，慢慢退却，湮灭。
回到了……他最初坐上这皇位的时候。
他又要面对宋家了。
这一次，好像来了更狠的。
“陛下。”
沈公台因为方才那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辞，声音已然嘶哑。
他轻唤了一声，提醒他。
“宋俨就等在朱雀门外，等待陛下召见。”
鸦雀无声。
连郑孝真都没话。
因为刚刚沈公台已经把话说完了。
今天阻止这场会见的，不仅仅是奸佞，更是带着李延背弃祖宗下十八层地狱的恶魔。
是让整个李氏家族都背起背信弃义之名、遗臭万年的祸患。
是毁掉君臣大义，破坏天下太平的头号奸贼！
谁，敢出来？
宋俨就踏着这样一份寂静，穿着他那件破旧的蓝衫子，一步一步，跨越了如旷野般的殿前广场，走上台阶，余光扫过石雕上的龙鳞，勾起一丝笑意，走进大殿，三叩九拜，抬起头，眼观鼻，鼻观心。
“草民宋俨，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只有他的声音。
李延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极了那年吵闹着要去看神龙的小太子。
踢开了木马、木剑，充满了期待和兴奋抬头间，看到了熊的喉咙和一片黑暗。
“平身。”
李延沉寂了太久，这句话是孙福通替他说的。
宋俨起身，知道李延不会跟自己寒暄，他亦不跟李延寒暄。
直截了当。
“陛下，臣以为，郑氏之死的首要责任人……”
他放慢语速，缓缓回头看向一旁的郑孝真。
对上他的目光，郑孝真觉得自己耳朵的毛都立了起来，脚底不稳，被后面立刻凑上前的杨谦扶住了背。
宋俨冲着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那笑转瞬即逝，犹如鬼魅。
他将头转正，看向李延。
“是大理寺卿——宋显！”
……
“宋大人。”
魏泰冲宋显拱手，侍卫收去了他的佩剑、搜身。
“好久不见。”
魏泰的目光里有掩藏不住的惋惜和同情。
他看的出这个人他变了。
变的比任何时候都可怜，也都更平静。
宋显却冲他浅浅勾了勾唇角，似乎想刻意的示意自己没事，但低垂的眼眸却将什么都出卖。
藤子已经带着太监们在宫道上恭候。
一想到立刻就要见到李如月，他的心陡然带着一种沉重的恐惧跳快。
藤子上前，道：“公主说，如果见她会让大人感到不适，那大人可以先不去瑶光殿。”
宋显苦涩一笑，眼神里没什么光，抬脚向前。
“在她眼里，我宋显就这么孬？”
第561章 奔跑
他是不那么孬。
在他决定摆脱过去，重新开始，走一条路，走自己的路，走自己一直以来想走的路的那一刻，他已经准备好所有的过往随时可能浮现眼前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