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月望着远处如血的夕阳，眼眸都被映衬出晚霞的颜色。
“什么奇怪？”
他到底还是个久居深宫的孩子，从小没了娘，没李如月看过的那么多，他虽然聪明，但他的认知是有局限的。
他懵懂的看着李如月。
“你不觉得宋贵妃很适合当皇后？”
“是啊。”
“那她为什么没成？我是说……父皇为什么不让她当皇后？”
李承泽猛地起身，凝顿了片刻，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大殿上，宋贵妃豪气万千的那番话。
在那个当下，恐怕所有人都从心底里更认同宋贵妃是个真正的主子。
是真正适合当皇后的人，但偏偏，父皇把她禁足了。
李承泽冷哼一声，踢开脚边的石子。
“还能为什么，父皇宠皇后呗，皇后漂亮，温柔，父皇就喜欢她那个样子，让喜欢的女人做皇后，理所当然。”
“幼稚。”
李如月起身，尽管她也才十多岁。
可自从母亲被打入冷宫，这多年的变故、磋磨，让她感觉自己好像瞬间比别人多活了个半辈子，许多事情都在她一个又一个无法入眠的深夜逐渐清晰、明朗起来。
她好像看到了些别的小孩子看不明白的东西。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
“我不认为父皇有真心。”她看着远处逐渐变黑的云层和消失不见的夕阳，脸上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夜幕降临时的寒冷，以及那看透云层的讥诮。
“如果有，那他也只是给了他从小抱在怀里宠到大的心爱女儿。现在，也没有了。”
李承泽看着李如月说‘没有了’时那带着几分满足与轻快的语气，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有些怕，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虔诚的仰头看着她。
就像一只不确定主人情绪的狗狗，小心翼翼的观察，想从她平和的视线里，找到一分安全。
李如月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下了决定。
“所以，我不能投奔宋贵妃，免得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56章 青蛙
翌日的阳光正好，风和日丽，暖风吹拂，美的就像李延想杀人前的假笑。
李如月隐隐不安着。
她不喜欢讨饭，不喜欢挪动。
她喜欢她这冰冷破旧的小窝。
但她隐约有一种类似动物的直觉。
好像快要下雨，她就该赶快找个地方避雨。
这是一种对危险的本能。
而她这么些年，早就学会了生存。
她来到了毓秀宫。
这是西六宫里的桃源。
只不过踏进她们的地界，就觉得这地方的空气都清新起来。
宫女们和睦，太监们谦让，连阳光，也都多眷顾着这里的砖瓦。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四皇子的读书声从宫墙里面郎朗传来，探出头的桃花枝花朵还嫩，好像一个个青涩的幼年花神趴在砖瓦上偷偷看李如月。
李如月抬头看了一眼它们。
她院子里，没这种花。
“大公主？你甚少到我这里来。”
明妃站在宫门口，远远看着李如月。
她身后年纪稚嫩的小宫女们一个个水灵灵的缩在她身后，好奇的看李如月，那一双双纯净的眼眸明媚如洗，像此刻的天空。
李如月难得的主动又恭敬的行了礼，唤了一声。
“明娘娘。”
明妃侧开身，示意她的大门为她敞开。
“想吃些什么？”
李如月低着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眼眸里的温度却冷黯。
她不喜欢被当成乞丐，她也从来没有当过。
但偏偏这些人就是喜欢把她当成乞丐。
也是。
她如此落魄，旁人见着，也没第二种想法，只怕她饿死罢？
“月明星稀，鸟雀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四皇子的读书声还在持续，咬字清晰，只是那童声奶声奶气，听着实在可爱。
明妃把李如月领进了宫内，却带她远离了四皇子所在的庭院。
那读书声，逐渐远去。
宫女们已经在桌上摆了吃的，有点心，有精致小菜，还有新鲜的果蔬。
李如月看着那些饭菜。
“宫中有位黎嫔，住在咸福宫，不能生育，整日就照顾些猫猫狗狗，这宫里的野猫，都被她逮完了，一个个都伺候的很好，吃的肥圆玉润，我总在想，她要是有个孩子该多好，哪怕是个公主，母女二人一生，倒乐得清静，过自己的小日子，未尝不好。”
明妃坐在主位上，淡淡抿着茶，像在闲话家常。
实则没等李如月开口，就已经把她拒绝了。
李如月拿起筷子，端起盛着白米的小碗，用力扒了一口饭，平淡的咀嚼，然后夹菜吃，吃肉，吃大块的肉，眼神始终平静。
她就那么慢慢的吃完，看似吃完就会走。
但在放下碗的时候，她说：“明娘娘，我想跟你。”
明妃低眸，整理了衣袖。
“如月，我有儿子了，如今我唯一的盼望，就是等着他长大，有了封地，能带我走，永远的离开这。”
李如月眼眸深邃的盯着她：“所以我想跟你，明娘娘……”
她走过去，一步一步，跪在明妃脚下，像一只试探的流浪猫，少有的，将脸贴在明妃的膝盖上，展露脆弱。
她很骄傲，可如果这是躲雨所必要的手段。
她也会用。
“明娘娘，我也想逃离，你带我走吧。”
只要你带我走……
李如月的脸贴在明妃的腿上，嗅到了她衣服上的梨花香，淡雅、清透，就好像她这里的每一寸砖瓦，让受苦的凡人不禁想向神明祈望。
而李如月也知道这是种奢求。
但她怎么能不尝试呢。
不能。
说起来明妃挺像神的。
不像佛。
佛的眼底有慈悲。
神的眼底，只有冷漠，以万物为刍狗。
谁都不够格打扰她。
“如月，你知道吗？在官场上，人们总嘲笑我明家是‘佛门净地’，因为我们不与任何人来往，不站队，不结党，不谋私，不图利，连皇上的恩宠，也可有可无，所以我们干净。我之所以沦落到这，是因为我身为官女，不得不参加选秀，而老天赐我一个儿子，就是要成全我们母子清净，不是让我普度众生。”
宫门嗡隆的关上。
与世隔绝。
掩盖去了天上的雷声。
不知不觉，雨水就落在了李如月的身上。
她抬手，回过神的时候，雨浪浇灌而下，淋湿了宫道，浸湿了她本轻薄的衣服。
她缓缓走了两步，蹲在宫墙下，抱着膝盖，等雨停。
突然，前面来了只猫。
橘黄色的狸猫。
它的脚也被打湿了，嘴里却叼着只刚从池塘前抓来的青蛙。
雨前青蛙会出动，它好像知道。
所以它抓了。
两只。
吐出来一只，嘴里还有一只呐。
它把李如月也当成了流浪的小猫，叼起一只，放到李如月的脚下。
它是黎嫔宫里的小猫，懂得分享。
因为黎嫔不会短它们吃的，它们不怕明天没有食物。
李如月瞧着脚下的青蛙尸体，看了眼它。
大橘蹲在她身旁，依偎在她小腿上，与她一同取暖，看着瓦檐的雨滴在眼前砸落出水花，偶尔会伸出有些欠的小爪子，企图把那雨珠抓到。
李如月看它总也抓不到，轻笑，伸出手，雨珠滴落在掌心，递到它面前。
“喏。”
*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
养心殿前，小顺子坐在小板凳上，盯着茶炉的茶罐子上冒出的热气，不知在想什么。
他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儿，因为李延在睡觉。
他有点烦躁，回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孙福通半天也没消息，应当是打盹儿。
他当机立断的放下手里的扇子，拿过雨伞。
“我出去一趟。”
旁边的小太监恭顺的接手，看顾茶炉。
小顺子的脚步很急。
他很想见见她。
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他匆匆的跑，雨水在伞面和脚下飞溅，全把他打湿了，他也顾不上。
就在快到咸福宫的时候，他瞧见了大橘在那。
“阿葵，你怎么在这儿？”
他走过去蹲下，摸了摸大橘的头，瞧见它的面前摆了只青蛙。
而在旁边的位置前，还有一只，就好像这里有过谁一样。
小顺子警惕的起身，回头张望，除了瓢泼的雨雾，什么都没看到。
他把大橘抱进怀里，吻了吻它的脑袋，嗅闻它身上所带着的，她的清香。
“来，我送你回去。”
“你带我……见见她，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