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少年时极度在意父皇究竟怎样看待自己,自己在他的心里究竟是不是一个合格优秀的皇子,他究竟是选了自己,还是被迫无奈,后继无人?
譬如,少年时很惶恐文武百官怎么看他这个新帝,天下人又怎么看待他这个新帝,将来史书上又怎么评价他李延。
可宋俨把他过往想听的话都说出来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的不再雀跃了,不再兴奋的跳动,反而渐渐平静。
这种平静或说黯然,来源于他这三十多年的人生,在每一次对过往的回味中,所得出的答案。
他知道,父皇并不多爱自己,自己也从不是他心目中所选的储君人选。
所以宋俨说先帝取‘延’这个字是早对他心有所属,李延不但没高兴,相反在心中泛出一点苦涩。
因为他发现,他是清醒的。
他清醒到,不再相信这些话。
但他是一个怎样的帝王,在文武百官与天下百姓之间有怎样的分量!以后的史书又如何去评价、记载他,这,依然重要。
他静静看着宋俨,反复琢磨他方才的话,在揣摩那字句中流露的暗示和他所处的现实以及当下所面临的问题。
尤其那句‘大临历经五代帝王,先帝亦未弃宋氏’,深深地提醒了他。
是啊。
宋俨的话里,就是这一句最狠。
他每个字都说的恳切、卑微。
但回味一下其中意味,却不尽然,句句一针见血在提醒李延——
大临历经五代帝王,穆宗神武,未弃宋氏,你老子那么了不起,未弃宋氏,来势汹汹的天命太子想动这个心思,几十万无辜百姓因此跟他死于天罚。
你,李延,当真要在在位期间做这个弃宋之人?
你嫌宋家咄咄逼人,对你不敬,我说了,宋济仁全家是坏蛋,你杀了他,你不愿意杀,我甚至可以代你杀,用我宋家的家法杀!
你痛恨臣子不把你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我卑微呀!
我可以给你端茶倒水,我带着全族为你举旗呐喊,为你正名。
我可以把大临治理成有史以来的空前盛世,名声都给你!
即便如此,也要选择一个结果未知的鱼死网破吗。
陛下啊,我的陛下。
难道你的天分更甚于那位天命太子,你的英勇堪比肩穆宗,还是你的睿智能及先帝万分之一?他们都没做成的事。
你来冒险?
……
天幕阴沉,云是裹着雾的灰白。
孙福通第二次来瑶光殿,从袖子里拿出藏了一路的圣旨交上去给了李如月。
李如月展开看。
上面不是李延的亲笔,更不是养心殿识字太监从小就一笔一点练过数十万遍的工整小楷,是一种全然陌生,只在辛子荣批注时见过的瘦金。
之所以陌生,是因为辛子荣的瘦金总是潇洒中带着如他本人般瘦硬的不屈风骨。
而眼前的这篇,却突出在锋利。
张狂。
一眼看上去,就能感受到,他写成如此,已是一种收敛。
是在刻意收起獠牙装个人样,又实在藏不严实的蠢蠢欲动。
圣旨的前半段是明确对宋济仁、姜芜、宋显罪状之列举,中间命吏部、刑部严查惩处的命令,最后,便是让宋俨继任丞相的任命旨意。
真快。
李如月看了眼天色,从宋俨进入太和殿到现在,也就约莫两个时辰。
宋俨孤身一人,绕开所有障碍,直达这个大临说话最算数的一个人面前,拿回了李如月耗费半年时间刚刚收走不到一个月的相印。
“老奴听着他那些话,虽然恨,却是毫没脾气,一边觉着他巧言令色,一边觉着他说的皆是事实,有理有据,无从反驳。一边生自己窝囊气,一边担心陛下受他蛊惑,可陛下也确实说不出什么,他谦卑的连我们这些太监都害怕。”
李如月微微一笑,收起圣旨,交给身边的小藤子,小藤子捧着送到底下。
“天下有才之士很多,可不恃才生傲者少,有能耐,屈的下膝盖,最适合做官,有大能耐,还能屈得下膝盖,那不就是帝王最爱的人吗?他不做丞相,谁做?这丞相真让郑孝真做,和让宫女做皇后也无不同。”
李如月这话让孙福通疑惑的迟滞在那。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大公主从未想过让郑孝真做丞相?
可她让信王娶了郑小姐,又让杨谦领了天听卫指挥使。
孙福通一度觉得大公主是要用郑孝真把控朝堂。
可眼下这话……
孙福通脑子顿时乱作一锅粥,他不懂。
李如月从来没想过真的让郑孝真做丞相,却也一定要他做丞相。
因为郑孝真能否做的了这个丞相,可以验证许多她急待验证的问题。
宋氏对于大临江山影响力究竟是空有其名,还是死而不僵?
太祖与宋氏的青龙岗盟是否已成为帝王也不可抗拒的法理?
《星坠山河书》是否已超越考题性质,使得宋氏有资格占据半壁江山的理论已深入人心,成为天下人心中的合情合理与公道正义?
宋氏对官场的把控,可否因为丞相的更替而被彻底清洗干净?
宋氏是否能在新势力崛起之际,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沉寂下去?
这所有的疑问,都会在郑孝真一步步走上丞相之位的途中被解答。
郑孝真是她投入水里的一条大肥鲤鱼。
鲤鱼高兴呐!
从鱼缸里被拿出来,进入这么大一片水域,没有别的鱼抢他食,正畅想着自己能吃多肥,嗷呜一嘴巴,进了哪儿,他自己也不明白。
李如月可没想钓鱼。
她根本不知道水底有什么。
谁承想,这庞然大物叼着大鲤鱼自己就跳出来了。
惊多于喜。
因为他体积庞大,还有牙齿。
有牙齿,就要见血。
但李如月认为这算一种收获。
把潜藏的危险诱出了水面。
比起让这家伙无声无息藏在民间连名字都不知道。
他站出来,反倒让李如月更踏实。
“公主,陛下要对宋显革职查办,奴才看那宋俨的意思,是要把咱们家宋大人千刀万剐用来祭他的旗呐!”
第566章 族谱
孙福通是真心疼这孩子。
第一是他对长相好看又有才华之人有天然好感。
其次宋显从一张白纸被家族的因果揉碎成纸屑,心疼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他也知道宋显调教得当会是公主一大助力,如同他自己早年不断的网罗人才一样,如今他也希望李如月身旁有用不尽的贤才。
他始终是个惜才之人。
“要不让人去追宋大人,让他干脆跟着姜氏和宋小姐去蜀国得了!”
这时顺子从殿外进来,幽幽说了一句。
“他在杭州都能被人卖了,在蜀国他能全乎活过第二天?”
说起这个孙福通真是哭笑不得。
宋大人,多聪明的一个人呐?能被骗?!
可话说回来,好人有好人的骗法,要让他孙福通去骗宋显,他也知道该怎么骗。
“公公不必忧心,先去传旨吧。”
李如月接过顺子递来的厚厚两册档案,示意孙福通先去忙。
孙福通深深叹了口气,看了眼顺子,似乎也是想让亲徒弟帮宋显想想办法。
顺子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孙福通这才转身去。
李如月翻看顺子整理出的档案名册。
顺子在一旁总结:“奴才看过很多遍了,宋家这些人,都没什么特别的猫腻,做的也都是正经买卖,但毕竟自家有丞相,自然天下十成的买卖他们能占六成,只是每年他们要给丞相进献的利润,是总利润的八成。”
“嚯,这么多。”李如月惊讶,翻看着底下那些账册查看数目。
顺子道:“他们本就是一家啊,按理说这姑苏宋氏多少产业,多少利润,都属于丞相和整个宋氏,作为当权者,全都拿了也合情合理,还留他们两成,都算宋清鸿和姜老夫人给仁慈了。”
李如月嗤笑:“怪道没有猫腻呢,拿着这点儿钱,能翻什么风浪?”
顺子跪在她脚下:“您还别说,不仅仅是钱少翻不起浪,丞相这一系给姑苏宋氏的规矩严着呢,夏康每月递的折子里提到过,这姑苏宋氏的子弟是不准逛妓院的,光是被发现逛妓院、赌博被打断腿逐出族谱的,不下百个。”
李如月笑着点头:“宋清鸿是有本事的,把他们规训的明明白白,只能效忠他,依存于他,旁的一点活路都没有。”
顺子赞同:“只不让他们入仕做官,就太高明了,一方面让天下读书人感恩戴德,认为宋家一点也不藏私心,把做官的机会给了寒门子弟而非族人,一方面又让姑苏宋氏的宗族子弟永远没有能反抗他的力量。”
李如月忽然顿住,凝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