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说什么？”
顺子也愣了：“奴才说不让他们入仕做官很高明……”
“不，再往前。”
“不准逛妓院？”
“再。”
“他们本就是一家。”
李如月扣住账册，然后翻开最底下那本厚重的宋氏族谱。
那是之前监察司去宋家的时候一起拓来的。
“主子？”
顺子不知道李如月是想到了什么，试探的唤了一声。
李如月看着族谱中那些名字，脑中的那些想法呼之欲出，却又很模糊，不知道该怎么说，急的站起来来回走。
走了一会儿又返回去，继续翻宋氏族谱，翻到了几乎末尾的时候，才看到宋时恩的姓名，于是她又往前翻。
“顺子。”
“奴才在！”
“你看。”
李如月把族谱递过去给他，先给他看第一页。
“宋氏祖宗，乃是大虞神起年间的一位皇子，还是正统皇后所出的嫡皇子，不过年纪幼小，封王之后去了封地。”
顺子看了，点点头：“没错，奴才小时候就听说过宋氏确实是大虞皇族旁系。”
“旁？都旁到姥姥家了！跟刘备有什么区别。”
李如月又翻了十几页，指着里面的世系给顺子看，最后到宋时恩往前的这几页。
“看到了什么？”
顺子终于看到了。
有两个点。
第一，宋氏的族谱是大虞皇族制式，每个人都至少有五十字标注概括其一生，哪怕没有成就，也会被详细记录。
这个制式一直被延用，直到宋问江这一代开始，宋氏族谱中除了丞相这一支会写的非常祥明以外，其他人就只是挂个名字。
第二，不同于寻常谱系的嫡子继承制，宋氏族谱的继承人很乱，简直没有道理可言，明明有嫡子嫡孙，直接传了侄孙儿的屡见不鲜。
顺子忽然想到什么。
“主子等奴才！”
说完不等李如月作答，他就跑进后花园新建的书楼，在一堆从宋家抄来的书里找到了太监们抄的最费劲的那一本。
他跑回来，翻开其中一页给李如月看。
这是一本讲巫教教义的书，但里面却很明确的记录了宋氏那位祖先。
这位祖先乃是大虞巫教的第一位大司命，因此从他开始，这一支宗族对于族长继承人的选拔，一直都是选贤禅让制，因为大司命的神职特殊性，只能用这一制度。
不是人人通神，不是人人可领神职！
这解答了为什么宋氏在大虞时期的家族继承是如此没有逻辑章法可言。
李如月那有些混乱难以捕捉的念头，这一刻清明了。
在主仆二人面前都清明了。
答案就在族谱上，在他们眼前。
宋时恩对于宗族的继承，也是从选贤法来的，传位给他的，正是他的大伯，那时候的宋时恩是家族公认的天才和继承人，族人皆无异议。
包括第二代丞相宋维远，虽然他是宋时恩的儿子，但也是经过姑苏宋氏宗族选拔而来的，族谱里对此有非常明确的记录。
但是，从第三代宋问江开始，族谱里就再也没有关于选贤继位的记录，不但如此，从宋问江开始，族谱的记载制式都改变了，姑苏宋氏的人只有姓名。
也就是从宋问江起，宋家的嫡子从小就被当做丞相培养，小小年纪就可以跟着父亲出入文渊阁，学习处理国事，并被所有人默认为下一任丞相。
也就从这一刻开始，宋氏宗族被彻底分裂出主次，彻底被宋问江这一系牢牢掌控，姑苏宋氏，成了宋问江一家的宋氏。
最有意思的是，这位宋问江丞相，写过一本非常有名的书。
第567章 切断
李如月合上眼前的宋氏族谱，厚重的书页闭合荡起一股风拂动她的发缕。
顺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主子的神色。
看到她从原本的专注、敏锐，浑身透露着冰冷杀意的气息，到如今收起獠牙的轻松，他能够确切感受到主子是想到了对付宋俨的办法。
这答案或许就在他们刚才的发现中，不过顺子目前还很难关联到这个方法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试探的问：“主子，您要动手吗？”
趁宋俨没站稳脚跟，动手自然是越早越好。
顺子这么想。
可李如月微微抬手。
“这次情况不同。”
以往不管对付谁都是要抓先手，抢夺先机，慢一步都要出错。
但这次，情况大有不同。
以往李如月的每个敌人，也都算得上是李延的敌人。
她以弱小狐狸的姿态站在李延的身后，让李延以为每一个冲狐狸而来的敌人都是冲他这只老虎来的，如此阴差阳错的‘父女齐心’解决外敌罢了。
可如今这个敌人够狡猾。
他没站在李延的对面。
他和李延站在一起了。
他给李延进献的‘忠诚’正是李延迫切所需要的不说，最关键的是，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替代他、替代宋家给李延这份所谓天降正统的荣耀。
以及让他这个高高在上站在虚空的帝王，第一次能把皇权的影响力带入朝堂与民间的机会。
现在的李延也深深的知道，郑孝真或许可以做一个谄媚的丞相，但是他也依然会像过去那样，成为他和庙堂、天下百姓们中间的一堵墙。
郑孝真会跟李延说他的那些贪官门生们在地方上做些什么勾当，怎么当官吗？
他一开口，全天下都是忠臣啊！
谁是奸臣呢？
跟他郑孝真作对的，威胁他郑孝真利益的。
宋俨所代表的姑苏宋氏不同。
作为百年世族，他们总是体面的。
尽管私底下也要利益，也要揽权，但他们表面上绝不会有郑孝真这样的吃相。
就算是姜老夫人和宋清鸿时期的宋家，也要体面啊，谁看的出他们是坏人呢？
连胡先行这样的郎中，他们都不愿意养在自己家，而是放在郑孝真这。
说白了。
宋家当丞相，百姓遭灾你还能见二斤赈灾粮，喝一碗白粥。
郑孝真当丞相，百姓遭灾会都被丢进洪水中，郑孝真奏折里会写。
——禀陛下，官员预防得力，百姓无一人伤亡，户部需要拨银两百万两治水赈灾。
第二天百姓的尸体在洪水里无影无踪，两百万两白银都进郑孝真腰包。
李延是昏君吗？
他可能是。
但在无奈杀了秦家，又信席仲，扶宫女做皇后，错用周崇焕，差点把自己搞的遗臭万年之后，他不敢啦。
他也成熟了。
一个能让他流芳千古，给他太平盛世，一个只会从他养的羊身上割肉吸髓。
连宋家被姜老太婆带出的傲自尊大的风气，他都给你修正了。
此刻的宋俨在李延心里，就是祖宗赏给他的明君之路。
宋俨本身和其背后家族所带的权重和影响力，此刻在李延的心中，早就已经超越大皇子了。
在李延封他继任丞相的这个当下，立刻去对付宋俨，在李延眼中，和阻挡他光明前程有什么不同？
恐怕宋俨巴不得现在出来几个人反对他，直接趁热打铁一并料理了吧？
“不用急，让郑孝真装病，病一段时间，不要露头，你去见杨谦，让他假意投诚宋俨，摆明自己天听卫指挥使的身份，就说宋大人指哪打哪。”
反正现在宋俨想要料理的人和他们一样。
宋俨不出现，杨谦也是要收编人员来一桩桩一件件的去把当初的宋氏门生官员们清洗一遍，宋俨来了，更是要把这些人都清洗个遍，给自己家子侄腾出官位来。
那不正好？
有人来给你干活背因果，简直求之不得。
“宋俨有女儿吗？”
顺子略想了想：“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不过大女儿似乎已经订婚了。”
李如月抬眸：“哦？许的什么人家？”
顺子道：“正是乔老太公家的孙子，书院那一系的，这能不能做姑苏宋氏族长，乔老太公的票拟举足轻重，乔老太公也是把身家都押给这个宋俨了。”
“押？这婚事不是还没成吗？”李如月拨弄着手边烛台上悬挂的宝石流苏：“如今杭州醉春楼不是在织造局手上？”
顺子立刻明白了，垂首：“是，奴才这就回去传信给夏康，他做事利落，姑苏宋氏最忌狎妓，给乔公子来这一出，这门婚事是成不了了。”
李如月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放任顺子去处理后续的事，而是叮咛。
“这个乔公子不成了，或许还有别的乔公子呢，也许乔公子不成，还有别的什么赵公子、王公子呢？”
整个姑苏的世族姻亲体系庞大。
譬如说，这位乔老太公会有外孙吧？有孙外甥吧？有侄孙吧？再嫁哪一个，都等同完成了同盟的缔结，昭示了乔老太公对宋俨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