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片海，很大，很深，海里有条龙，也有一座城池那么大的珍珠，某天有一只老龟看见了那珍珠，便顶翻石头爬出来，只身进了海，他尾巴上睡觉的小龟们，也被他带进了海，老龟入海窃宝，惊动了龙，龙注意到他，起身甩尾，搅出一片风浪，这老龟尾巴上的小龟啊，就被浪拍死了。你说这小龟可不可怜？”
小和尚用力点头，心生怜悯。
“谁坏？”
顺子幽幽的又问了一句，盯着小和尚的眼睛。
他依旧是方才那副平淡讲故事的模样，可小和尚非常清晰的察觉到顺公公此刻的眼眸就像那片海。
而问他这话的人，是那条龙。
“老龟坏，是老龟不该……”
他低下了头，脑海里突然就浮现进内务府受训时那位公公说的第一句话。
你就是蚂蚁，而主子……大于天！
“好孩子。”
顺子抚摸他的头，语气再度变得温柔。
“你已经……学会怎么做一个好奴才了。”
瞧见小和尚眼中生出了比初入宫时更浓厚的一层卑微，顺子想起了自己为了被抽去为人的资格时而受的那些耻辱。
他也是被孙福通一步步的践踏，学会做一个奴才，学会了真正的卑微。
可孙福通抱着他哭。
他哭着说：“孩子，做奴才是我们逃避不了的命，可做一个怎样的奴才，是我们自己可以争取的。”
那时候他就想，他要做个很厉害的奴才，他付出比旁人十倍的努力，终于成了孙福通身边不能取代的人。
但此刻，他不想跟小和尚说那句话。
沉默良久，他道：“做奴才是你逃不了的命，但遇到一个好主子，你就有了一条别人求不来的命。”
夜晚，顺子和杨谦醉倒在了信王府专门提供给监察司的那座隐秘院落。
“你狗奴才，命好！我们寒窗苦读，遭多少罪换顶乌纱帽，你挨一刀，就成了我的主子！我还得给你磕头，啊？我给你磕头！顺公公！”
杨谦醉了，醉的厉害，说话的语调都不一样。
爬起来就疯狂给顺子磕头。
顺子晕晕乎乎，笑起来的时候觉得天旋地转。
“我说你比我好，你偏要羡慕我，那你也挨一刀就完了嘛。”
杨谦滚在地上，望着天顶。
“挨一刀……是真完了，不管挨在哪。”
杨谦停顿了一会儿，爬起来，手肘撑在地上，看着躺在台阶上的顺子，却忽然感到他一点不像个太监，更像一个读书人，像他从小熟识的某位故友。
“顺子，你算是我第一个朋友，我从来没人跟这样过，以前我喝再多酒，都是清醒的，我不敢醉。”
“我知道。”
杨谦看他答的这么快，苦涩一笑，把喝醉时候踢到一旁的乌纱帽捡起来，砸到顺子的身上：“你会知道什么是不敢醉？”
顺子被砸了也没动，只是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
杨谦想了想，点头。
“也是，你伺候的人比我伺候的人要更难，至少我不会因为说错一句话就被砍了。”
顺子苦笑：“知道就好。”
两个人安静一会儿，顺子抱着茶壶一口气把茶喝光，把酒气冲去不少。
“我觉得你和宋俨有种异曲同工之妙，你可没看见他在陛下面前是怎么献媚的，如今想起来，和你几乎一模一样。”
杨谦自嘲着坐起身：“那他也是个可怜人。”
“不，他是个有大志的人，有本事的人。”顺子盯着他嘱咐：“所以你千万不能用对郑孝真和姜老太婆那一套对付他，把你以前混官场的那些都忘掉，你得让他看的出来，你有头脑，有野心，有能耐，能配得上他的女儿，也能照顾好宋小姐。”
杨谦点头：“聪明人面前不必伪装，我懂，我可是见过宋济诚的人，在宋济诚面前啊，我老师都跟个小狗儿一样慈眉善目，眼神清澈。”
既是喝酒的关系了，顺子便也多了几句话。
“你呀，不管宋小姐怎么样，你一定要好好对她，我估摸她是会恨你的。”
今日小和尚的话提醒了他。
乔老太公掌管书院，家宅就在宋氏对门。
宋小姐和乔公子必然是青梅竹马的。
宋小姐定然不会信乔公子会去妓院，自然也不会发自内心的接受另一个男人做自己的夫君，至于最后对杨谦是什么态度，就看宋小姐的性格了。
想到不久前死在他手里的许昌知府，杨谦冷笑：“我这个刑部尚书本就是遭人恨的，不久之后，会有更多人恨我，她只是其中一个。”
第570章 掘地
宋俨封相的圣旨第二天才传遍京城，与此同时被昭告天下的，还有宋济仁、姜芜、郑氏的罪行，以及，宋俨亲笔签发的对宋显的通缉令。
按理说，这么大的动荡变迁，官场上的墙头草们，早该提着大礼在宋家门前排队。
但一上午已经过去，宋家门前一个人也没。
对于整个大临不论是京城还是地方上的官员来说，这正是一个水深火热的时刻。
上面的神仙斗法，下面一天死一拨人。
不是一个。
一死就是一家、一族，男女老少。
京官们好些，还没杀到他们头上。
但就太极殿事件之后，他们已经屡次遭受李延和监察司的折磨，现在已经除了上朝和处理公务外，再不敢抛头露面随便站队。
除非新上任个皇帝。
否则不管是哪个官位的变动，他们都决定选择明哲保身，静观其变。
这便是李如月在太极殿当着所有人夺去姜芜威严，后面追加了监察司‘上门服务’之后的铁腕效果。
让他们不敢轻易站队，像姜芜、宋济仁这样的权臣就很难诞生。
如今的朝中只有一个还算权臣的人，如今也躲在家里装病。
宋俨倒也不在意。
反正在他的眼里，这些人都是暂时活着的死人。
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要姑苏宋氏的子孙们浮出水面，和他一起走进舞台中央，要从京城六部到地方上所有的官员，都诞生于他们家内部。
反正，他们的家族足够庞大，人才足够多啊。
除却自家姓宋的子孙，这姻亲家族加上都能凑一本百家姓。
再把乔老太公那边算上，绰绰有余。
官位难道很多吗？
他不管行走坐卧，脑袋里都如下棋一般，在给这些孩子们安排职位。
只待他把这些字写出来，盖上丞相的印，交给沈公台。
而此时此刻，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
他如今终于把宋济仁一系打成奸贼，在皇帝的旨意下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丞相府的新主人，那么宋氏过往的这些田宅、财产，他也就理所当然的应该清点之后，收入囊中，回头再去孝敬那些支持他走到这里的族老们。
这，才是他拿着圣旨走进丞相府最令他感到血液跃动的事。
他紧闭大门，本来打算阻挡宾客，也罢，没有宾客更好。
他让家仆们找，挖！
把这丞相府掘地三尺，也要将他们宋家私藏的珍宝、财产都要挖出来。
宋俨带来的奴仆们自然也有几分搜索宝物的能耐。
明面上能找到的什么地契、人契、珍宝、银票、金银、绸缎、药材，他们都已找到，但是账一算，不对。
“不可能才这么点。”
宋俨把账本一丢，感到种被戏弄的感觉。
身旁有学生说：“他们肯定不可能把财产全放在这。”
有人附和：“对啊，他们作恶多端，自己自然也提防些变故，要么是有密室，要么就根本不在这儿。”
宋俨却笃定财产就在这。
“我早就占过，绝不在别处！就在这里！”
众人平日是很信宋俨占卜之术的。
可眼下挖不出来，他又非要坚持相信占卜结果，大家都面面相觑，只好再去挖。
结果后山随便一挖，挖出一堆零零碎碎的尸体来，恶臭熏天！
这臭气在地下积郁已久，一开口子就臭的穿透了厚厚的院墙，弄的整个兴宁坊都臭了起来。
这时候杨谦正携着大礼登门拜访。
这是什么味儿，他这个刑部尚书当然明白。
立刻唤了刑部的人带着专业的家伙事儿来处理。
原本宋俨不见杨谦，可听闻杨谦带了刑部的人来，说是帮忙，他犹豫了一下，打开大门，亲自迎接，想看看来者究竟是善或不善。
杨谦倒也没多话，撸起袖子就干活，带着刑部的人弄了一整天。
总算把后山的尸体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那臭气也被他刑部特制的药汤撒下去，渐渐都除了去。
二人都吃不下饭，宋俨请杨谦喝茶。
杨谦也未献媚，只道一句：“晚生以为，姜氏和宋济仁的罪孽，宋显最明白，当务之急，是把他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