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想着,他点了头。
再度抬头,韩昭眼圈泛红,握紧了围栏。
“经羽……我曾过我们或许会死在战场上,但如你所说,死得其所,倒也酣畅!却不想造化弄人……你都还没成亲……还没有建功立业……”
“好了你走吧。”
姜经羽捂着脸,韩昭越难过,他越愧疚,越没脸面对。
而在韩昭看来,这就是死别。
他在那站了足足一刻钟。
顺子也没催他,姜经羽也没再说话。
把兄弟最后的模样印在了心中,韩昭才流着泪转身向外走。
“韩昭!没事多去看看小兔儿……”
他去看小兔一次,他就能偷偷看兄弟一次。
韩昭含泪点头:“好。”
顺子被他俩这生离死别弄的有些感伤,出了牢狱看见月亮,感受到月光的清冽,又庆幸还好有主子,还好这世间最危险的一切都握在主子手中,由主子主导。
“天色太晚了,我不能见如月,劳公公帮我传话,就说我暂时住在公主府,不日祖父就会入京请罪,届时我会陪他入宫,若她愿意……请她在御花园等我。”
顺子应下,派小太监送他出了宫。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他叹了口气,回身准备让人去把姜经羽挪回豪华单间。
才转脚,就瞧见那个给素羽诊脉的郎中急匆匆跑出来,脸色煞白。
“顺公公,不好了……素羽……素羽她有身孕了!”
“什么!”
纵然已经见过许多风浪,顺子还是不禁的惊呼出声。
荒唐,荒唐!
这怎么可能?
那些嬷嬷不是说拿不准吗?不是说素羽在撒谎?
而且才一次!一次怎么可能有孕?
“那……刚才她不是被姜经羽踹了一脚吗?肋骨都断了,胎气没动?”
郎中焦急:“哎呀!这每个人的体质有所不同,不是什么人摔一跤都会小产的呀顺公公!您还是快去禀报公主吧!”
李如月已经睡下。
今日本就因为姜经羽的事耽搁的很晚了,却又于梦中被藤子摇醒。
睁开眼,便瞧见顺子站在纱幔外等候。
“怎么?”
李如月还以为是韩昭的事出了什么疏漏,竖耳听顺子回话。
顺子却沉默了好半天,才道:“素羽有身孕了。”
身孕低于四十天很难诊出,而姜经羽才和素羽一起住了半个多月,所以绝不可能是他的孩子。
是李承隐的。
“那她倒是个有命的,死里逃生不说,一次就有了孕。”
“主子,这孩子不好处置,倘或被信王知道……谁知道会是什么滋味呢。”
李如月扶着藤子的手起身,坐在床畔。
“不处置,既是皇兄血脉,为什么要处置。我记得彭先生家后院的竹林里,有个竹庐,宋云瑶在那养过病。”
顺子低头:“是,奴才让人去收拾出来,主子……素羽要难产吗?”
李如月抬手:“她不能死,她一死,便没人能证明这孩子是皇室血脉了。”
第582章 婉莹
人最忌讳不把身边的人当人看。
尤其是做主人的人。
李如月知道每个人都与她没什么不同,生而为人,皆有七情六欲,就是个狗儿也有生气的时候,常言道:兔子急了还咬人。
人对人的表面掌控,来自于恐惧、压迫,譬如李延,譬如姜老夫人。
他们确实可以让人弯曲自己的膝盖,甚至可以彻底毁掉一个人,扭曲他们的心性。
但每个人都有一颗心脏。
心死的时候,人也会鱼死网破。
太阳滋养万物,而让大地丰盛。
蝗虫贪婪进食,纵使世间荒芜。
不管李承隐怎么看待这个孩子,杀了这个孩子,都会是插在李承隐心头的一把刀。
而留着这个孩子,就是牵引李承隐的一条绳。
况且,这素羽命这么硬。
兴许,就是这孩子所带来的好福气呢?
母亲被踹断了肋骨,他都安然无恙,可见,会是一个健康的孩子。
如月这样想着,闭上眼,沉沉入梦。
而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她相信六道轮回。
第一次在摘星楼看到佛经讲轮回,她便深信不疑,然后每个晚上她都会幻想,也许不久的将来,那些离开她的人,会以这种方式再回来。
也许,是故人归来。
当然,如果这孩子德行不佳,一看便是个冤孽,让胡先行开服药就行。
这些事现在于她而言,简单。
可养育一个孩子并不简单。
城阳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冷酷无情之人,可当韩昭出生被裹在襁褓放进臂弯的刹那,她的心软的几乎融化,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夺下来给他。
自己的小女儿出生时,她都已经快四十岁,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一个孩子,因此这孩子安然诞生的时候,她对她的那份心意,更宝贵。
宝贵到,不止是摘月亮,而是能奉献自己的生命。
安和小家伙是被城阳亲手带大的,没有依赖于嬷嬷们,整日间都是她自己抱在怀里,爱不释手,旁人想要她歇一歇都拿不走。
第一次在秦后那里受惊,安和就高烧了足足三天,吓的城阳在太上老君前磕头、流泪、忏悔赔罪,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杀生。
这一次,虽然夫妻重修于好,她也回到家里,可安和迟迟没有好过来。
这已经是第五天,还在发烧。
往年间韩家也从各地网罗了不少好的郎中养在家,奈何这一群平日间高谈阔论,自比华佗的神医们,此时也没了法子,该用的药都用过了。
韩放焦灼的每日睡不着觉,心里头仿佛窜进去个猴儿一样天天抓挠他,让他的胃都跟着一直紧绷,痛了又痛。
痛也顾不上,他甚至用私船去把那些往日不让入境的东瀛郎中还有西洋教父们往家里拉,岂知他们比自家郎中读书还少,用的法子都笨的要命,根本不中用。
逼到最后,把和尚、道士成群的拉来做法,不年不节的,又去给海神娘娘祭祀做了一场大法事,还把民间什么信九尾狐的、跳大神的萨满也都拉家里来。
一时间乌烟瘴气,跟闯了小西天一样。
城阳每天抱着安和,披头散发,一天只说一句话。
“昭儿还没回来吗?”
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
尤嬷嬷呢,则说:“从武威回来要些日子呢。”
好,现在日子过去快一个月了。
终于,韩昭回了信。
尤嬷嬷雀跃的拿着信回来给城阳看,城阳腾不出手,韩放一把扯过去打开看,凝顿了一下,把信攥成一团。
“怎么了?”
瞧他这动作,城阳快哭了,她实在经不起更多事了。
“昭儿在京城,他说……他要留下和父亲一同面圣,为父亲求情。”
“疯了!”
城阳吼了一声,惊的怀里的安和哭出了声。
听到哭声城阳才惊觉自己刚才失控,揪着头发不知所措,抱紧安和用脸贴她的额头,泪水啪嗒啪嗒掉在她的脸上。
哄的安和再度睡着,她才下了床。
她已经好几日没下床,一下来就腿麻,被韩放扶住。
“不能让他留在京城,李延是个疯子,而且他恨我!他恨毒了我!昭儿给父亲求情,他一定会先为难昭儿,他知道为难昭儿我们全家都会难受,他一定会那么做!”
城阳快要气死了。
她以为她的昭儿是个聪明的,知道她为什么写信要他回东海。
因为他是个活把柄。
拿在李延的手里能掣肘东海一家子。
他倒好,自己跑京城自投罗网。
城阳顾头不顾尾,忽然推开韩放爬到床底下,抽出一个精致的匣子抱在怀中就往外走。
“备车,备车!我要进京……”
“城阳!”
韩放追在她的后头,但实际上并不知道拦住她要说什么。
他也已没办法了。
城阳驻足,没有回头,只说:“不管是你爹还是昭儿,他们任何一个人如果因为我……我得去,韩放,别拦我。”
……
郑孝真带着户部、刑部,在丞相府掘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丞相府的人出奇的平静。
这叫郑孝真有点意外。
先是宋俨,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拿本书坐石头上也能读,不需要书房。
其次是宋家夫人、公子、小姐、奴仆们,对此也表现的很平静。
因为他们刚刚搬来,没人觉得这丞相府是自己的家,掘就掘呗。
再者他们在姑苏宋氏那样复杂的大家族里,从小受着压迫长大,天然擅长于追随,长辈笑他们笑,长辈哭他们哭,长辈平静他们平静。
宋俨作为他们家的家主,他坐石头上看书,樊夫人就坐床上做衣服,婆子们坐台阶上嗑瓜子,公子们在树底下练太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