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李承隐句句一针见血的犀利见解,李延愤怒的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他方才躺在床上,确实是想到了这个问题才让孙福通把他叫来。
但当时的他多半是因为心中愤怒,又因为那信件里提到二皇子,让他想到齐家,想到海防,联系上瀛洲人,他便想要迁怒于齐家。
却没想到大皇子当真从这个角度说出了当今朝廷在海事上存在的诸多漏洞。
而这些漏洞也都是因为先帝驾崩后海商停运搁置而产生的。
此前朝堂之事他一直说不上话,这件事也就被搁了十多年。
姜老太婆几次想重启海商赚大钱,也都被他坚决的否了。
他知道这钱到不了自己手里,便也不让他们挣。
李延没有提及信中关于二皇子的部分,他不想过早的让自己的儿子们有嫌隙,但自己的心中,却已经不知不觉的对二皇子和齐家产生了防备。
他沉默的来回踱步。
“这次是朕的错,朕不该这么草率的轻信于宋俨。”
实则李延内心已经后悔了。
不仅仅是不该轻信宋俨。
而是他不该再跟宋氏沾上任何关系!
他怎么就那么轻易的受了宋俨的蛊惑呢。
他就一直搁置丞相之位不立这个丞相不就把宋家搁置了吗?
他不服气他造反啊!
唉!
李延甩袖,伸手揉着额头,有些痛恨自己因贪那‘正统’之名而错信小人。
殿内沉默许久,李承隐率先开口,说了李如月让他这次面圣真正要达到的目的。
“父皇,江南的事可以慢慢谋划,为今之计,是千万不能让宋俨把姑苏宋氏的人安插在任何官职之上形成新的权势。他们都姓宋,上位容易,想再拉下去,就难了。”
第586章 承恩
李承隐的话提醒了李延。
用人的权力,在沈公台的手上。
沈公台如今唯宋俨马首是瞻。
章程上,沈公台自己就可以决定三品以下官员任用。
有些要紧的职位,取得丞相同意即可执行。
不过好在,这些官职还没被腾出来。
京城一团乱,对于宋氏门生的清洗行动虽然也一直在办,奈何于刑部人手局限,拿的人也不过是凤毛麟角,拿回来都还没时间去审。
都等着杨谦这边把编外人员收编进天听卫的缉查司再彻底展开。
李延顿足,看向孙福通,伸出食指点他:“去找杨谦,你亲自去,告诉他,清洗宋氏门生的事先不着急办,把缉查司建立完整,几万人的收编,花费个一年半载的时日,才能做的仔细。”
李延把‘一年半载’说的很慢,孙福通非常了然,连连点头。
李延坐回龙椅:“他一个人在这丞相的位子上,翻不起什么浪来,不管他做什么事,我们都不让他做成便是,先想法子,料理了沈公台,另外……”
李延的指尖轻轻在膝盖上有节律的敲打,沉默片刻,道:“传朕旨意,加封毅国公夫人为魏国夫人,由工部为其增修陵墓规格,清明礼部加赐祭礼。”
毅国公齐庸男,与先帝、姜恪等人是同辈,早年也跟着穆宗去过蜀国。
齐老国公这个名字,延续了齐家的家风。
那场宫变里头能活下来的世家,除了秦家这种被利用做了孤臣的愣头青,再就是像明家、齐家这种,天然带有缩头乌龟成分的家族。
他们信奉的是明哲保身,长长久久。
穆宗提拔出来的一众武将里,齐家在里头排不到第十。
宫变之后,这不就排第二了么。
所以说,活下来最重要。
齐老国公的夫人去的早,死在宫变之前,所以她的诰命至死都只是个三品。
那时候比他们齐家了不起的人太多了,每个拿出来都是身负赫赫战功,国公与国公之间,有很大不同。
如今出这种事,李延想见见齐庸男,敲打敲打。
但齐老国公手中有兵,如今朝堂发生这么多变故,李延若是一道旨意莫名其妙的召齐老国公回京述职,别说其他人猜测,李延自己都害怕。
加封他的夫人,是给出一种柔和的信号。
齐老国公自己会懂,毕竟清明加赐祭品的旨意也出了,这等同于写明了让他进京面圣的时间,他要装糊涂不回来,那就真要出事。
安排完这一切,李延已经筋疲力尽。
孙福通赶忙提醒他:“陛下,这前些日子那封信……”
哦,对了,还有这个。
李延勉强撑起精神,想起来那封宋俨写回去让乔老太公煽动民众闹事的信。
“宋显……”
李延脱口而出这个名字,又想起来宋显被宋俨打成了乱臣贼子,关在监察司。
顺子嗅到了机会,立刻上前一步:“陛下,奴才以为,宋显的人品,大家有目共睹,太极殿上,他也未曾包庇过姜氏,如此一杆子打倒未免太武断,丞相如此决绝,无非是想肃清政敌,可如今看来,丞相并非真心忠于陛下,依奴才看,如今能掣肘丞相之人,还就只有宋显了。”
孙福通也跟着附和:“是啊陛下,您可不知道,宋显在百姓里的名声可好啦!百姓都叫他青天大老爷,十分信任爱戴他,他若拿着陛下的旨意走到百姓中间替百姓解决冤屈,那百姓们感激的是陛下的圣明呀!”
“哼,有趣。”
李延听着孙福通的话,忽然笑出了声。
他才发现,宋显这小子虽然轴,倒混的人缘极好。
顺子给他说情,孙福通都这么发自肺腑的替他说好话。
更微妙的是,李延自己心里也觉得他是个可用的人。
正是因为他对真相的执着。
所以再讨厌他的人,在一件事上都能达成一致,那就是宋显不管多烦人,他一定不会糊弄人。
“好啊,复其大理寺之职。”
摆明了把宋显复位,也是对宋俨的一种警告。
从此,这天下多了一双明晃晃的眼睛盯着他。
说完这些,李延靠在龙椅上就睡着了。
孙福通心疼的赶紧让人把他扶回寝殿。
顺子和李承隐离开养心殿,匆匆去了楼阁。
李如月还在那,睡了一会儿。
听见他们回来,让人给他们奉了茶。
顺子和李承隐把养心殿之事复述了一遍,李如月听的连连点头,父皇总算办了两件人事,还不错。
李如月把茶盏放下:“沈公台。”
顺子和李承隐立刻挺直脊背身子前倾竖起耳朵。
“办他非常简单,用宋俨的手办他,宋俨不是想让百姓告御状?告!监察司、天听卫、水名司,在京城外接应来告状的百姓,筛选明白,告郑氏门生的,送到杨谦那里养起来,告宋氏门生的,送到宋显面前,让宋显听完、记完,把罪名整理明白,再让郑孝真当朝质问沈公台,到底谁才是宋济仁的党羽?是他这个吏部尚书贪赃枉法,收受贿赂,才造就了这么多的贪官、狗官!”
顺子和李承隐连连点头。
李如月看向李承隐:“皇兄,你要先把宋俨寄到江南的第一封信给郑孝真看,等他急了,你再把我方才说的这些说于他听,让他准备好咬死沈公台。也要他明白,他郑孝真活到今天,活到明天,全都是仰仗你。”
……
天亮了。
李如月也几乎是说完话就睡着,被裹的严严实实,一路抬回去睡觉。
顺子和李承隐没歇,各干各的事。
李承隐天不亮就把郑孝真的门敲开,将信给他看。
那信看下来就四个字——要他的命。
郑孝真恨的牙痒痒,也不管失态不失态,在李承隐面前对沈公台和宋俨破口大骂。
清晨,宋显被放了出来复职,抬头望向朝阳,又远望瑶光殿方向。
京城外,想要进城的人排起长队,怨声载道。
今日的城门比往日开的晚,而且每个人都要接受搜身检查,城里烟火气正浓,早餐摊儿上的老长安们都已经得到了小道儿消息。
“还能为什么!说是抓个了瀛洲的什么什么忍,细作!”
“啊?瀛洲细作都能进京啦?不是要打仗了吧!”
第587章 配药
“嗐,如今京城乱成什么样了,官场一锅粥,外贼自然会趁虚而入。”
老头子侃侃而谈,听的周围的小辈们一惊一乍,十分佩服。
韩承恩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
瞧着是个普通商贩模样,说的话却倒是真懂些什么。
只是这瀛洲细作都进了京城也实在太离谱。
但转念一想,之前的江南一带有宫氏坐镇,上下齐心,规矩也严格,瀛洲人不太好混进来是真的,这一动荡,是给他们可乘之机了。
“祖父!”
韩昭站在楼上,从人群中一眼捕捉到祖父的身影。
韩承恩还意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