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戴着斗笠,全白了的胡子都遮住了,这小子从哪儿看出来的?
韩昭开心的下楼,扶着爷爷下马,久别重逢,眼睛里都透着喜悦的光,乖巧的像只小狗儿,韩承恩低沉的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他。
“孙儿很好,倒是您,怎么不乘车?”
“车里头闷得慌,我习惯了骑马,只不过骑不快了,瞧瞧这么点路,走了快两个月,倒叫人家觉得我故意磨蹭似的。”
韩昭扶着他一起进了客栈,安置他坐好,叫仆从打水来亲自侍奉他洗脸换了衣服,然后端了盆水蹲下给他脱鞋袜洗脚。
“慢点也好,孙儿瞧着这京中风波不断,事情多了,陛下也就慢慢忘记这种小事了。”
“这事可不小,欺君之罪,甭管是怎么欺,那都是欺君,尤其你母亲……”
尤其你母亲跟皇帝间有从小积累起来的仇怨。
这不是给了他正当的由头?
皇帝岂能放过?
“也是孙儿不好,早点筹谋来京城做个官的话,或许如今也有些人脉能给祖父求求情。”
韩承恩摆手:“不用说这话,不说几年前,就是半年前,你想做这个官,谁又能许你呢?你是要娶宋家的女儿,还是指望皇帝看在你娘的份儿上信重你?都不成。宋家咱们不沾,皇帝更不可能把你提携到身边,官场没咱们的路,咱们也干不了。”
韩昭还是有些内疚。
“孙儿只是……什么都没办法为祖父做,心里难受,觉得自己没用。”
韩承恩拍了拍他的头,语气温和:“你才多大?远不到你能有用的时候,你爹也还在壮年,现在用的是他,不是你,你啊,就好好的给咱们韩家娶个正经的媳妇,传宗接代,将来把咱们家这一摊子接到手中,祖父便心满意足了。”
说到媳妇,韩昭脸红了。
突然安静,默默给他洗脚。
韩承恩轻笑。
“咱家已经有过一个公主,按理说,我是不愿意再来一个的,这样的殊荣谁知道是福是祸,可什么都敌不过你们喜欢。你爹当年收拾了东西差点跟你娘跑了,当时我就想,算了,算了!他就是要把三圣母娶回家,我也允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韩昭听到这个,苦涩一笑。
“我娘原也该是个三圣母,可惜舅舅去的太早了。”
“谁说不是呢。”韩承恩叹息:“那位太子若还活着,你又岂能埋没。”
祖孙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说到李如月的时候,韩昭就脸红,把耳朵也一并烧红,断断续续的被套出来不少话。
韩承恩听的直乐:“所以,你第三次见她的时候,才知道她笑起来有个酒窝?”
“……嗯。”韩昭闷闷的嗯了一声,没敢说自己从来都是不由自己的痴痴盯着如月的眼睛,顾不上往别处看,也不敢往别处看。
“她把你娘气成那样,连皇后娘娘都打包送到东海,可见是个厉害的人物。”
韩昭嘴里憋着一句:所以孙儿才会心动。
没说出口。
韩承恩笑话他腼腆,又觉得奇了。
“那小家碧玉温婉女儿不好吗?落落大方、知书达理的闺秀也不错啊,你和你爹怎么尽喜欢这些张牙舞爪……”
“祖父!”
韩昭蹙眉,不准他说如月张牙舞爪。
“如月一点也不张牙舞爪,她……她……”
韩昭磕巴了半天,竟没想到一个形容词能表达如月的给他的感觉。
“好,若祖父能渡过这一劫,定然为你向如月提亲,把她娶回来。”
娶回来。
这三个字不知怎的,在韩昭心里不那么确信了,反而让他产生了种退缩之意。
……
瑶光殿,李如月下午才醒来,听藤子禀报这一上午的大小事。
说到定远侯已经进京与韩昭会合,李如月饮茶的动作顿了顿。
“就他一个人?”
“是,据说定远侯刚出门,侯夫人就病了,所以韩放并未追来,紧接着安和郡主屡次受惊一直发热,城阳公主也就被绊着了,不过前些日子得到信儿,说城阳公主出发了,算起来,怕是清明才能到。”
“带着东西吗?”
“是,带了个匣子,想必就是免死金牌。”
李如月点点头,救韩承恩,除了把免死金牌交出来,也没别的法子了。
想胡搅蛮缠,恐怕韩昭也得一起死。
李延好容易抓住这样的机会,能轻易饶她?
免死金牌。
是城阳的平安符,也是立在韩家身后的一道墙。
没了它,他们就像站在了悬崖上。
来一阵风,就会全军覆没。
城阳走了,带走了免死金牌,整个韩家上下心里都空落落。
尤其是韩放的母亲蔺老夫人。
“你说,我们还有出路吗?”
她心里不安。
韩放喂她吃了药,为她掖被角:“娘,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安和那边没人,儿子得先去看护,您老人家好好睡一觉。”
韩放面色憔悴,这头忙完,就回到安和身旁。
但安和一直哭着要娘,不管谁喂药都不喝,而且一直哭一直哭,不可能睡觉,哭的干呕,高烧更严重,韩放却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候,管家匆匆跑进来,道:“主子,白云观来了个太监,说……秦后娘娘写了个偏方给郡主,或许有用。”
在韩放毫无办法的此刻,这封信简直是他唯一能攥的稻草。
他拆开信看,里头有一张药方,还有秦后亲笔写的一封信。
上面写了自己小时候也容易受惊,所以家里求得神方,每次吃了都管用。
韩放没有犹豫,将方子递给管家:“去!配药来!”
第588章 韩放
管家带着药方跑遍整个东海的生药铺,总有两味药怎么都配不上。
眼看安和哭的喉咙都在渗血,韩放冲出家门,骑马奔向白云观。
秦后正在铜镜前梳妆,侍女发现,今日的皇后娘娘比往日要平静些,也有心思看一眼妆奁里的那些首饰,搭配了好几支玉簪。
虽然知道韩放可能没心思看,但她做不到那么素净的见他。
韩放跑进后院,脚步还没停稳就跪在台阶下求见。
秦后脚步急促的出去:“侯爷快请起……”
“娘娘!”韩放此刻心焦,也顾不得什么往日分寸,抬头便直视她,眼中带着恳切哀求:“有两味药配不到,不知是何地特产?还请娘娘告知!”
“哪两味?”
韩放思索了一下,没记住那药名,掏出药方,两步上前给她指认。
“你随我来……”
秦后转身进了寝殿,走到书案前。
“这两味草药随处可见,不过平日里会被不精医术之人当做杂草忽略,我把样子画给你看,你去寻。”
韩放感激的道谢,秦后招手。
“近些,在那里怎么看的见?”
韩放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
可即便靠近,韩放还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亦冷静下来几分,不敢抬眸直视。
秦后画完,回眸望他:“你瘦了。”
韩放一凝,立刻低头,内心苦涩,无言以对,又有一些惶恐,虽然察觉到这样的对话似乎有些超乎寻常,却不知说什么。
“女儿纵然要紧,你自己的身子也要当心,你若倒下,我在这东海亦是举目无亲,叫天不应。”
“娘娘放心,白云观的事臣嘱托了族兄看顾,就算臣病了,也有人会照应,娘娘不必担忧。”
“可旁人的照应,哪比得过你。”
至此,韩放终于听明白。
他很迟疑的抬眸看秦后,恰对上一双温柔似水,含情脉脉的眼,惊的他头皮发麻,当即退后一步,连她递来的草药画样都不敢拿。
“是我太丑,吓到了你?”
秦后因为他的后退而有些难过,轻轻抚摸自己干皱的脸。
韩放却是不肯再说一句话。
抽走了她手里的纸,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他有点生气。
气自己对秦后一片尊敬、呵护之心,却让秦后误会至此。
又气秦后身为尊长,竟然会动这样歪邪心思,与他对她的印象大相径庭。
再气城阳遇人不淑,竟然和这样的人做了朋友,还一片痴心的把她接到身边照料。
更气她恐怕早就知道这两味草药没人知道,偏偏还在这紧急的情况下诱他多跑一趟。
气到怀疑起这药方究竟有没有用,会不会有毒。
犹豫了许久,让人去城中寻找到正巧也在发热的穷人家小孩儿试药,承诺给人家如果孩子有任何事,一定重金补偿。
穷人家、穷人家,已是走投无路,一条死路。
都抱着试一次的想法,让孩儿试药。
还果真好了。
韩放万分感激,给孩儿的父母亲磕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