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别怕,父皇在,只是磕破点皮,不碍事的,啊,吓坏了是不是?”
李延亲吻着李承泽的额头,浑然不觉此时此刻这一幕,正在被赶来的百官围观,被子女围观,被后妃围观,被一众宫女、太监、侍卫们围观。
李如月站在人群后,静静欣赏着众人脸上迥异的惊疑神采,最后看向躺在太监怀里,右脸高高肿起,眼角乌青,脸上也满是鼻血的二皇子。
二皇子……素来是一个懂事的、优秀的孩子。
李如月想,如果不是她与李延、与这大临有这段冤孽,她也会认为二皇子就是储君的最好人选。
可权力不是谁好谁坏的华丽表演。
而是你死我活的血腥战场。
当权者面临的课题不是做一个好人还是坏人。
而是筛选谁配与她共享资源。
再好的人,成为敌人,都是死有余辜。
大临烂到这份上,我李如月摧毁它,重建它,难不成要让别人来坐享其成吗?
任你是谁。
任你好坏。
别站在我的对面。
二皇子,确实是一个好孩子。
公认的,挑不出错来。
所有人都敬他,爱他,没人诟病他。
所以此刻他坐在地上,仰头望着马车上怀抱李承泽的那位慈父,只感到可笑、荒谬,愤怒、委屈!
他不要李延抱着自己来哄。
只要一个问题。
“父皇,你都不问儿臣这是为何吗?”
他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他不会轻易动手打人!何苦是打一个不如自己强壮的弟弟。
越是这种时候,父皇你不越该问一句为什么吗!
齐贤妃踉踉跄跄,终于赶了过来,裙子绊的她跪倒在地闷哼了一声,却顾不得疼,连忙爬上前两步,将二皇子抱紧怀里,搂住他受伤的脸,在他耳边低语。
“承晟,跟母妃回去……”
“父皇!”
他冲着马车怒吼了一声,这才把李延从发自内心的慈父角色里拽了出来。
李延回过头,方才察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盯着他怀里的承泽。
他不自在的松开李承泽,缓缓起身,踱步下马车。
“为何?”李延冷眼盯着李承晟。
李如月屡次三番让人在李延吹的耳旁风,造就了此刻李延对李承晟的所有戒备与愤恨,他看他的眼神,堪称怨毒。
“不论为何!你都不该这样打承泽,他是你的弟弟,亲弟弟!你比他强壮,你有母妃,有外祖!他有什么?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值得让你这样拳脚相加的对待他?你读的书,学的礼,都到哪去了?就算不读书,不知礼,难道你心中一点兄弟友爱之情都不曾有吗?!你怎忍心下得了手!”
李承晟眼底那一点点的期待,在李延一字一句的呵斥中,慢慢变为惊愕,化为失望和不甘的泪。
他被母亲死死的抱住,低声警告着不要再顶嘴。
可他怎能甘心!
“母妃求你……”
直到齐贤妃在他耳边哭着道出这一句,李承晟蓦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将所有的话堵停在了嘴边。
不屈的泪水从眼角滚落,浸湿了母亲的长袖。
最终,他缓缓起身,跪地,深深叩首。
“儿臣……知错。”
儿臣……知错。
恍惚间,李延好像看到了自己。
看到那个被城阳算计,却被先帝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惩罚的自己。
而他……不知不觉,成了他曾偷偷怨恨过的人。
在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父皇。
为什么他总那么绝对的偏袒城阳。
因为……城阳也一样。
她什么都没了。
没了母亲,没了兄长。
虽然这不是城阳作恶的理由,但此刻,李延却理解了父皇。
所有的愤怒忽然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李延忽然伸出手把李承晟拉起来,抱紧怀里,轻轻抚摸他被打肿的脸。
“父皇没要偏袒承泽,而是……承晟,不要对自己的兄弟动拳脚,更不要仗着自己比他强壮就欺负他。”
这话还不如不说。
‘仗着自己比他强壮就欺负他’这几个字,在李承晟听来极度刺耳。
原来,在父皇眼里,他不过是个仗着身体强壮就用拳脚欺辱弟弟的人?
也罢,也罢。
“是,父皇,儿臣知道了。”
李承晟彻底平静下来,只有极度失望落下的酸涩沉甸甸的搁置在心田,坠的他不断掉眼泪,但那眼泪也不再有不甘的炽热。
只有看清一切的冰冷。
“儿臣,给弟弟赔罪。”
第596章 私吞
闹剧结束,队伍继续前行。
原本齐整的队伍,多了许多太监在来回穿行。
李承晟去了齐贤妃的马车,李承泽去了李承隐的马车,因此太监们正在传递物品,但其中混进去几个传递消息的监察司太监。
藤子爬上马车,进了车厢,回禀。
“查清楚了,三殿下和二皇子没什么冲突,不过宫女说,最近碧青小姐和二皇子走的近些,有点忽略三殿下,恐怕是三殿下怀恨在心了,今日马车上三殿下究竟跟二殿下说了什么,谁也没听到,但顺公公的意思是,这话恐怕很混账,因为二皇子一听就直接动手了。”
李如月蹙眉:“齐贤妃那头也没问出来三皇子说什么?”
藤子摇头:“所以顺公公猜测是句不堪启齿的混账话,若不然,二皇子肯定会跟贤妃娘娘说明内情,既然没说,就只怕这话……”
李如月了然,挥手示意他下去。
这时候怀里的小五犹豫片刻,嘟囔着说:“小五知道是什么……”
“哦?”李如月惊讶,捧着小五的脸。
想了想也对,他们这些皇子公主,通常在学堂上和私下都是年龄相近的一起玩儿。
三四五公主一直都是一起玩儿的,李承泽又很喜欢丫头游戏,常跟她们一起嬉戏,后来彭玉书几个女儿住进来后,也就自然成了一伙。
李如月把耳朵凑过去,小五扒在她耳边低声说:“碧青姐姐不理三哥之后,三哥就到处说碧青姐姐和二皇子亲嘴了,气的碧青姐姐都没来上学。”
李如月一听就火冒三丈,但眼下,她也不是能管教李承泽的人了。
方才李延那‘慈父’的架势,任谁看都是谁敢动李承泽,他就要动谁。
她凭什么管?
只是想不通李承泽从今年开始为何愈发明着混账。
转念一想,自己去年这个时候还被李延扼着脖子索命。
如今……
罢了,本非善类。
苍龙山距离皇城也就是半日的路程。
傍晚前抵达,顺子第一时间来到李如月这里,说李承泽在信王大婚之日结识不少年纪相仿的京中纨绔,前些日子他们忙的时候,李承泽还偷偷乔装出宫去玩过。
不过李如月说过他的事她不再管了,太监们保证了他安全的情况下,也就没有禀报过这些事。
“大概知道就好。”
顺子迟疑了一下:“不管吗?”
李如月摇头。
“宋显呢?”
“在百官队伍里,已经安置了,主子有什么话,奴才去传。”
“明晚子时,叫宋显、朔风、姜经羽,再带几个天听卫的人,同我一起前往墓室。”
“那奴才呢?”
听见顺子这么问,李如月抬头,只见顺子一脸愕然,仿佛此行不应该不带他。
“还能全进去?外头一个接应的都没有?万一里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谁进来救我们?”
“哦……”
顺子还是不太高兴,总觉得自己是太监所以不被主子带着去办这种要体能的事儿。
可他们五大三粗哪会照顾人呐?
“把藤子带上吧。”
顺子不甘心,还是要安排太监跟着照顾。
“依你。”
李如月妥协,笑了笑,拍他脸。
“没见过脏活儿累活儿还要上赶着的。”
顺子轻哼:“您要是不去,您看我在乎他们吗?都死里头奴才也不眨眼。”
“说点好听的。”
“您大吉大利,满载而归。”
“……我不是去盗墓。”
……
三月初五,天不亮所有人便早早起来焚香沐浴,换上沉重的服饰前往祭祀大典。
众人都饿着肚子,表面上机械的跟着磕头恭敬,心里想着什么时候结束。
郑孝真郑大人对这一套动作已是轻车熟路,闭着眼都知道叩拜的节奏。
一边叩一边在想心里想回去是先吃烧鹅还是吃乳猪,先找小妾还是新买来的几个小戏子,将来赢了把宋俨发配去南疆还是北边,把宋俨家妻女配了自家刷马桶小厮。
百官们想的大差不差,从食色二字出发弥补这几日斋戒之苦,又往前途上去思考,多数都在回想今天李延面对李承泽时失控的姿态,仿佛堪破天机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