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换着衣服,听见沈公台在珠帘外的声音瞥过去,冷哼。
“自太极殿后,沈卿一人顽抗已久,好不容易等来宋俨为你撑腰,怎么这就要请辞了?你手里藏的那些人,不给他,居然要给朕的儿子用?今日的太阳,是打哪边出来的呀?”
李延毫不留情面的冷嘲热讽。
孙福通笑呵呵给他系腰带:“不管打哪边出来的,宋俨是看不到了,沈大人再不来,他也要看不到了。可不就慷慨解囊了么。”
从前孙福通从不跟他谈政事,李延发一肚子牢骚,孙福通也只是让他喝茶。
如今他嘲讽沈公台,孙福通跟着嘲讽,李延心里居然有种……被支持到的莫名愉悦,心情畅快,赞许的看了孙福通一眼。
就是这样,在李延看来,做奴才就该像狗,主人指哪,他不管咬不咬,都要叫。
三十年来,他终于听到了孙福通这只老狗叫。
畅快!
沈公台知道自己今天来免不了受这一场屈辱,低着头领受。
孙福通把李延说畅快了,便劝:“沈大人毕竟有资历,让他辅佐信王殿下接手吏部,再好不过。”
这一句话,免去沈公台的牢狱之灾。
沈公台至此才意识到,帝王的贴身太监对于朝局、对于天下,对于一个人的命运,能够起到多么决定性的作用。
今日差这一句话,李延恐怕就要跟着脑子里那‘如何折磨沈公台’的想法走了。
因为接手吏部再难,只要接手了,都慢慢能理顺,不是非要他沈公台不可。
但沈公台在的话,自然会让信王事半功倍。
眼看也就要选秀,那些寒门学子们也都入了道观有些时候。
信王迅速掌管吏部,就可以迅速给朝堂换血。
李延思索片刻,提了提领子:“准了!”
沈公台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泛,重重的磕了几个头谢恩。
命保了,牢狱之灾免了!
这已是宋氏党羽最好的结果。
他几乎是跑着离开的皇宫,破天荒的没有坐马车,而是拉过扈从的马匹爬上去,扬鞭抽打马背。
回去后,他直奔后院,从夫人高氏怀里将快要成年的小女儿拉出来,攥着她的胳膊,盯着她,目光冰冷。
“你给我在信王府好好儿的活,别说话,别有要求,就藏在角落像老鼠一样的活!活五十岁,六十岁,八十岁!熬到信王对郑王妃的新鲜劲儿过去,熬到你可以生下一个孩子,熬到信王有朝一日做了太子做了皇上!到那时,我沈氏便可重复荣光!”
第608章 观澜
苏州,观澜书院。
乔老太公与姑苏宋氏族老们齐坐一堂。
四月的姑苏已然百花齐放,一派盛景。
衬的湖心亭内围坐一圈的苍苍白发如不合时宜的雪。
可周围的年轻人都低着头,屈着膝,没一个敢直起脖子。
像开败的柳,柔韧有余,独不见青翠与生机。
“京城艰险,他去之前,我就跟他说,做丞相可不是享福的事,他不怕,他愿意,他替我们去了。”
乔老太公刚开口,底下有位族老忽然打断他:“可怜子循……”
“不说这个!”乔老太公用拐杖用力敲着地面,高声喝止。
光彩吗?
不光彩。
纵然在座所有人都知道乔子循大概率是被冤枉的,那也不光彩。
而乔老太公如此喝止,不光是因为不光彩,还因为他知道,此时宋氏族老提及乔子循,是有退却之意,想要弃宋俨保平安。
果然,宋氏另一位族老徐徐开口:“一百五十三载,大临建朝一百五十三载,我姑苏宋氏的儿孙,连去京城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如今……说当丞相就要当丞相,说做官就要做官,把人家都当什么了。”
宋氏众族老附和。
“那郑孝真是吃素的吗?他一个人借着宋济仁的势,在江南搅弄风云,凭借一个宫氏,把江湖三教九流都捏在手里做鹰犬,算起来,也有几十载,宫氏是死了,断了,可江湖乱了没几天,不还是被朝廷派兵镇压,又归织造局管了?刀子在人家手里!你平白无故去就要分人家一杯羹,人家能容你吗?”
“是啊,老太公,我们都知道宋俨是想带着我们姑苏宋氏更进一步,你如此鼎力支持,也是为了属于宋家的相权不要旁落。这一点,我们都认为没有错,可显然宋俨还是锋芒太过,没站稳脚跟,就要与人为敌,这不就惹了祸?”
宋氏族老们纷纷点头,认可这个说法。
“愚蠢!”乔老太公被他们气的咳嗽起来,身后一众孙儿忙上前拍他的胸脯,给他顺气,他一把推开孙儿,指着宋氏族老们:“怪不得你们永远低人一等,永远斗不过他们,连宋清鸿这个小辈也踩着你们想怎样作威作福,你们都不吭声!不中用,都是一群……不中用的蠢货!”
宋氏族老们被他这么一骂,不服气起来。
“老太公,你是有志气,我们知道,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成我们宋家人!没有姓宋,做不了丞相!否则你早把我们宋家人踹到天边去了!”
“你骂我们有什么用?如今行刺皇帝的是你的学生!若论起罪,你这个老师也脱不了干系!”
乔老太公气极反笑:“那你们就能脱罪吗!我骂你们蠢,是因为你们都是烂泥!你们以为宋俨屡遭算计是锋芒太过?错!你……你们以为宋俨此去是干什么?是抢夺权力?我告诉你,宋俨此去做的第一件事,是送死!”
听见‘送死’二字,周围的喧哗骤然安静下来。
众族老面面相觑,唏嘘的看向乔老太公。
乔老太公这才缓缓坐回去。
“你们自个儿非要分出个京城宋氏,姑苏宋氏,可在帝王的眼里,只有一个宋氏!你们是一家人。你以为宋济仁倒台是京城宋氏一家之事?你们没有贪墨过银子,没有欺压过百姓,这笔账就能躲得过去?哈……”
乔老太公扫视过他们,眼神如同看待蠢猪一般。
“宋俨此去京城,是为你们这群躲在洞中的缩头乌龟探路!你们以为躲在这儿安全?皇帝动宋济仁,那是对宋氏的忍耐已到极限,记住,不是对宋济仁的忍耐,而是对宋氏!宋氏与太祖的盟约让相权一直承袭至今,处处掣肘皇权,皇帝厌恶痛恨的是你们宋氏与他不相上下的权力!宋济仁倒台,首先祸及的是他的门生,等过两年他的门生们被清除,用不了多久,你们这些缩头乌龟就要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或许就是造反的罪名!不需要你们辩解,一夜之间,兵马可以将整个苏州都踏平!”
这时,一开始提乔子循的那位族老忽然大声反驳:“这都是你一人之言!”
一声高喝,四周安静下来。
“宋俨就是因为听多了你这些话,才非要去京城!陛下为何厌弃宋氏,是因为宋清鸿和姜氏那个毒妇贪得无厌、欺霸皇权!我宋氏一百五十三载,代代忠良,辅佐帝王,从未有过与帝王冲突反目的时候,姜氏女一进宋氏门楣,宋清鸿就中了邪一样,他有意的养贪官,养狗官!他欺上瞒下,六亲不认!错的是他,是姜氏,是宋济仁那个杂种!只要我宋氏仍愿效忠陛下,做好自己臣子的本分……”
“本分,本分!”乔老太公掷出了自己手里的拐杖:“我们没有想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吗?可我们都被宋清鸿算计了!所以我才跟你们说,我们需要一个自己的丞相!一个不会骗我们的人!我们必须去争取一条属于我们的生路,而不是从别人嘴里讨食!”
这时候宋氏族老也掷出自己的拐杖,砸了在地面上孤零零躺着的那根手杖旁边。
“我们让他去了!我们听你的了!可现在宋俨争来的是死路,你指望我们怎么做?让我们带着一家老小去跟他送死吗!”
底下跪着的小辈们都缩着脖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往日德高望重,说话语速都缓慢的尊长们,此刻和骂街的泼妇并无区别。
危机临头,谁也保不住体面。
装体面的尤其难保。
乔老太公被气的发笑,点点头。
“反正,该说的话,我说完了,我只说最后一句,想活,就跟着我去京城保宋俨,他活,你们才能活。若不信我,那我就自己去!你们在这里……等死吧!”
一句‘等死’,激的周围宋氏族老们都瞪起眼睛,纷纷将手中权杖砸向他。
乔氏的孙儿们纷纷出来挡在老太公面前,护送着他离开。
走到外面,一个乔氏孙儿上前奉劝:“太公,我们还是不要掺和了吧,这本来也和我们乔家无关啊!”
乔老太公回头狠狠打了一个耳光,打的身后一众子孙纷纷跪地。
“我不准你们说这样没出息的话!”
第609章 能力
杭州城,夏康坐在路边的摊子里,嗦了一碗粉。
以前程青他们在时,他总嫌他们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