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公子气愤：“你们都姓宋。”
第613章 拦不住
宋显拿起牛皮水袋喝了一口：“今天改了，姓张，叫我张显。”
“你！”乔家公子觉得简直荒谬：“你以前不是这样！你怎么了！你不是最在意公道？现在你却做人家的走狗？”
“人家？哪个人家？谁的走狗？”宋显反倒好奇了。
乔家公子却也说不明白，他哪里知道？他爷爷都不知道。
宋显冷笑，目视前方：“连自己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拖家带口的来了，对得起你娘吗？对得起你自己吗？”
宋显侧眸回看他，目光却是真诚。
是真心发问这句话。
乔家公子被这眼神看的动摇。
他们哪个人想对不起娘呢？
可他们说了又不算。
“你们家就你一个儿子，都惯着你，你一个贵公子哥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满朝文武你都不放在眼中，当然潇洒！我们……我们要听话。”
“害怕忤逆父母，忤逆祖父对吗？我懂。”宋显咧开一个明灿的笑容，带着种醉了酒般的轻狂，眼神又悲痛的连阳光都照不到尽头。
“我也害怕过，我也不想大逆不道，可如果他们做的是错的呢？就算错，也要听吗？你是非不分吗？你心里头不知道你自己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吗？”
乔家公子发怒：“知道又怎样！知道了就能大逆不道，忤逆父母吗！就像你一样，背叛家族，背叛父母，然后众叛亲离，家破人亡……”
宋显勒住缰绳，回过头，逆着光，居高临下，看向他。
“他们罪有应得，他们是死于自己的罪孽，不是死于我宋显的背叛！是他们先背叛世人，背叛了自己的心。我宋显当了半辈子龟孙子，今天可以告诉你，告诉你们所有人！如果是我来查宋家，只要证据确凿，我也会把他们送上刑台。”
乔家公子看他如此决绝的模样，忽然发笑，故意嘲讽他。
“你这样六亲不认，所以你一无所有了，不知道你在得意什么。”
宋显也笑。
“你倒是六亲齐全，又比我多些什么？无非是在刑部论罪的时候多派几个人，多用几副枷锁，砍头前能跟你娘亲口道别。”
说完最后一句，宋显收起笑容，点点头。
“这一点，我还是很羡慕的。”
他淡淡看了他一眼，扬起马鞭，策着追云奔向山路，将破口大骂的乔家人甩在了身后，直到甩了很远，他抬起头，望向朝阳，只觉得天高云阔，如获新生。
山峰厚重的云雾渐渐散开，渗透的光雾穿透山谷，蕴出一道彩虹，像母亲释怀的笑，他在那彩虹下，看到了前路。
宋济诚知道宋俨入京后，总要有这一遭。
只是比预料中的还要早。
看着那小子潇洒落马，将信封往他案上一拍便端起茶壶灌茶，好像没事人一样，宋济诚还多看了他几眼，想知道他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想通。
确定他身上的阴霾已经散尽，宋济诚还有些惊讶。
“你脑子能转过这些弯儿？”
宋显被他冷不丁一句揶揄逗的笑出声，放下茶壶。
“原本转不过来，压的快要死了，可有一个人，总让我自愧不如，每次想死的时候，都会想——她是怎么活过来的？换作我，我恐怕早死了，所以我发现我不如她。我莫名的不忿、不甘心、不服气，我怎么能不如一个小丫头？再后来，我发现她就是比我强，强很多，强到我发现自己太蠢了，一直自诩齐天大圣，却是个连障眼法都看不清的臭和尚，除了念几句阿弥陀佛，什么也不懂。”
“别这么说。”宋济诚拍他的肩膀，安慰：“唐僧愚了九九八十一难，白骨精都让猴子打了三次，你比他好，至少能承认自己不如人家齐天大圣，也没黑白不分的赶大圣回花果山，也不再阻止大圣打妖怪，你比唐僧得道快。”
听着大伯的话，虽然知道他说的也都在理，都是事实，可宋显还是感到羞愧。
不同于曾经因为自我撕裂而对过往对受害者产生的愧疚。
现在就是纯粹醒悟自己太过愚昧太过天真的羞愧。
是惊觉自己一直想保护的人比自己强十倍，甚至在反过来保护他的那种羞愧。
却又反应过来什么，惊讶抬眸：“大伯，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宋济诚轻笑：“家宅都被人家夷为平地，要是还不知道，那我这神机妙算，岂非徒有其名？”
宋显也不问什么你为何不下山，为何不救我娘之类的话。
那是糊涂人问的话。
他现在是明白人了。
“你说她是齐天大圣？”
宋济诚低眸，接过道童递来的一壶新茶，给宋显斟满。
“她比大圣温柔的多。”
宋显握住茶杯，低眸：“云瑶跟着祖母去了蜀国，我拦不住。”
宋济诚似听到什么好笑的，笑容苦涩。
“听说西洋人名在前，姓在后，中间还可以有一个名字，作为家族文化的传承，我们一家……中间名大可取名为‘拦不住’，你觉得如何，宋·拦不住·显？”
大伯只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这样说笑。
宋显再次被逗笑，荒谬又感慨，又觉得好笑。
是啊。
他们家，全都是‘拦不住’。
拦不住的祖母，拦不住的母亲，拦不住的大伯，拦不住的他自己，拦不住的姐姐，拦不住的妹妹……
“挺好听的。”
宋显浅浅说了一声。
宋济诚凝视着他，伸手扣住他的后颈，用掌心的温度去驱他心头泛上的丝丝苦涩。
“阿显，人在少年时，难免志向远大，意气风发，说多少天真的话，都不叫蠢，难得的是长大后还有这份心在，能把这份心用到实处。你看，你现在也觉得自己以前说的都是空话，实际上不是空话，而是把他说的太大，你不是神仙，你是一个人，肉体凡胎，别做神仙的梦。世界好坏，不由你决定，但可以因为你而有不同。”
宋显抬眸，眼中仍有迷茫，却在宋济诚的注视下，像山涧散开的云雾一样。
“你说正义，你说公道，那些没识过字的百姓只会说，这公子哥儿在放什么屁！可若你在这世上，能让连字都不识的百姓遇到难处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去处，那即便再寒冷的夜，他们也会想——没关系，还有宋大人在，这世界，不算太坏。”
第614章 仲平
宋济诚这话似曾相识，宋显觉得不止一个人与自己这样说过。
他们都认可他，说他的存在对百姓意义重大。
但他们又同样都表明，他说的话太大，不如从细处来做。
原来自己曾经在别人眼中，就是一个说大话的可笑人物。
难怪他们都那么讨厌他，都用那种眼神去看他。
可他从来没有因为那些眼神动摇过。
以前，宋显总觉得自己能做到很多事。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连阻拦母亲作恶都做不到。
大伯的话他愿意听。
就做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人，力所能及的，把自己能做的事做了。
做这世界上那一个小小的不同。
但是有一个困惑，他还是不得不请教自己这位通天晓地、无所不能的大伯。
“大伯，如月……”宋显的话音戛然收住，抿唇，略微停顿，换了称呼：“大公主她……会不会是杀六公主的凶手？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算好的吗？”
“没有人能算好所有的一切，阿显，如果能，我就不会在山上。”
宋济诚深深的看着他，知道他在为了这个困惑而痛苦。
真相看似对他而言很重要，但宋济诚知道，其实不重要。
他攥住宋显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让他抬头。
他注视着宋显的眼睛，解读他心中的纠葛。“你认为你受了大公主的蒙蔽和利用，你拿不准这样的大公主对朝堂对这世道是好还是坏，你害怕有朝一日发现她的‘真面目’，发现她是个暴虐的杀人狂，而你不经意间，已然助纣为虐。”
宋显的心仿佛被剖开了一样。
他明明只问了一句话，一件具体的事，却已经在大伯面前无秘密可言了。
他有点想逃，不想再继续说，可大伯却好像提前知道了一样，早扼住他的手腕很久了，久到掌心那片温度烫的他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你更怕……”宋济诚的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脉搏：“即便知道了她残酷、恶毒，也没有办法责怪她、去恨她。”
“大伯，别说了。”
宋显哽咽着阻止他，抬眸时眼眶已通红。
他的眼底是慌乱和害怕。
他现在无力去承受面对那个可能性，他宁愿自欺欺人的假装不知道，假装她仍是自己幻想中那个可怜无辜的女孩。
“阿显，不要用看待树的方式去揣度野兽，老虎杀生是恶兽是凶兽，这样的话，只有小孩子才会说。她生在那个地方，只有那样才能活。不要用是非去评判她，就好像她从未责怪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