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知道……”宋显垂眸,像一路跑上山一样,大口喘息着,去缓解心头的痛,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我从来没有那种想法,我怎么敢责怪她,只是……”
他痛苦的摇头,轻轻捶打憋闷的胸口。
“不知道,侄儿不知道,就是很难受。”
宋济诚了然的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的眼蒙在自己肩头,轻轻抚摸他的头,不再说话。
这一幕,被刚刚抵达道观,被几个孙子簇拥着扶进院内的乔老太公看到。
距上次相见,已有三十载。
乔老太公定定的站在门前,望着远处神色温和安抚晚辈的身影。
在他的眼中,宋济诚好像还和以前一样,甚至没有变老。
直到孙儿扶着他转方向,他堪堪看到脚下的花丛,才知道,并非是宋济诚不老,而是自己太老,老到看不清脚下,也看不见宋济诚眼角的纹路。
宋济诚没有如预想中那样,毕恭毕敬的热情相迎。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头。
老太公被扶着一步步往前走,眼看就要靠近宋济诚,老太公的脚步停住。
“凡夫……拜见道长。”
凡夫二字看似自称,实则骂的非常难听。
即便是宋济诚,心头都觉得沉沉的,竟难以规避掉这句话里头的怨恨。
“凡夫求生,太公哪里像凡夫。”
宋济诚还是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头看他。
乔老太公笑了,白须在阳光下刺目。
说的好!
求生?真够委婉的,是想说凡夫畏死吧!
骂我是个不怕死的老东西呢。
“活到我这个年纪,最不怕的就是死,只怕一生庸庸碌碌,什么也没做成,糊里糊涂身入黄土,那与山野农夫,究竟有什么区别?”
他拄着手杖又向前走了两步,宋显想站起来让座,被宋济诚死死按住。
乔家人倒也不慌,直接拿来了给老太公随身携带的交椅来,摆好,扶老太公坐下。
“当年我把阮清嫁给你,是指望你能有点良心,好过你爹,扶持贤良,给家里孩子们一个机会,岂料,你和你爹一样,人面兽心!阮清的哥哥来京城,你连见都不见!你们说……他写的文章不行,他做不了官。可转年他的文章就到了沈公台手中,冒名顶替,三元及第!做了吏部尚书!吾儿求告无门,回回来,回回被堵回去,你哪怕敷衍他,只要见他一面,他心里也好受些!可你——!”
乔老太公怒吼出声的瞬间开始剧烈的咳嗽,被身边一众小辈围住拍着胸脯和后背顺气,给他喂茶喂药丸。
“这究竟是什么好地方……争破了脑袋都想来。我有没有说过,京城、庙堂,不聪明的来不了,不心黑的坐不住。我说了,你信吗?听吗?沈公台拿着他的文章做状元,你们还看不清吗!还要讨什么公道?这里有谁会给你公道!”
“你——!”
乔老太公声嘶力竭,瞪大眼睛,指着宋济诚。
“仲平直到死都相信你会给他一个答案!”
宋济诚有些疲惫。
他不是不想与他们对话。
而是没有人在听他的话。
他明明说了一切,他们却仿佛没听见。
他们不是听不明白,是不信,是因为没从他的嘴里听到他们想要的答案!
所以说他从没给出答案。
一群压根不懂权力的人,非要跑来权力最凶险的漩涡中心来送死。
拦不住,劝不听,不理还要被怨恨。
这,就是宋济诚‘孤傲’又‘没良心’的前半生。
懒得辩解。
第615章 朝凤
看着宋济诚回房时缓慢疲惫的背影。
宋显心中一直疑惑却没敢问出的那个问题,有了些许动摇。
他很想问宋济诚:大伯,你为何不救世?
他缓缓回头,看向满眼愤恨的乔老太公与他身边同样怒火炽然的孙儿们。
心中,好像开了一条缝,答案就在缝隙的后头,但他触碰不到。
宋济诚早已累了。
也放了手。
他活,是因为女儿还活着。
他要做她最可靠的山,从一而终。
外面的喧闹声终于远了。
宋济诚坐在棋盘前的藤椅上,从袖中掏出宋显传递的那封信。
盯着没有字的信封,看了半晌,拆封,从里面夹出信纸来。
一时兴起,先没去看。
而是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钱洒在棋盘上,排了一下,微微挑眉。
然后如同揭开谜底一般的,展开那封信。
看到那两个字的刹那,大为出乎意料。
他以为,那个小丫头会写很长的一封信来劝他别下山。
他想过这可能是一封有理有据,很有说服力的信,毕竟她替信王写的文章,他都看过了。
没想到,只有两个字。
他看着那字,仿佛那字里头有篇文章。
看了好久,忽然摸着铜钱失笑。
他又好奇起来,回忆着李如月的生辰八字,去书案前写写画画,排她命盘来看。
排到一半,忽然惊觉什么,如梦初醒,皱起眉头。
将手中的笔搁下,拿起那张写满玄机的纸,丢进了火盆。
……
宋济诚拒见了乔老太公。
李如月等到半夜,终于听到了这个答案。
确凿的让她久违地心潮澎湃。
“让皇兄明日一早就进宫,奉劝父皇,决不能派人去白头山惊扰宋济诚,宋济诚出山,宋氏残局即破,百鸟朝凤,胜负即定!另——让杨谦趁此机会前往丞相府对宋俨表明真心,迎娶宋小姐,沈公台刚刚请辞,宋俨孤立无援,一定会在这个时候同意这门婚事,为自己拖延时间。”
顺子犹豫:“主子,宋俨已到了绝路,这个时候,这门婚事还有必要吗?”
“背后有家人,就不叫绝路,等他的家人成了我们的家人,那才叫他的绝路。”
布局已深,只差一步,李如月勾了勾唇。
“记住,砍断反抗者的旗帜,反抗者的意志和种子会播撒,可同化反抗者的领袖,所有反抗的萌芽,都会被扼杀。”
顺子前脚走,郁擎后脚被李如月召进殿中。
“去杭州一趟,站在姑苏宋氏的屋顶上,告诉他们,你,就是灭宫氏满门的人,让他们陪你说说话。”
郁擎领命没入暗夜。
姜经羽在门口等待,看到他离开,跃跃欲试,等到藤子来请,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公主殿下,有什么吩咐?最好派我去一趟云南,我好奇见手青会不会真的一碰就变青,如果我拿着这玩意儿给没见过的人变戏法,说我懂巫术,他们会不会怕我啊?我就说我戳谁谁死!”
李如月挑眉,连连点头:“很好的思路,你们蜀国迷信邪教的人那么多,这或许真能当个戏法变,不过眼下有件更有趣,更要紧的事要你去做。”
“什么!”姜经羽听到‘更有趣’三个字,兴奋的整个人都要蹦起来了。
李如月浅笑,起身故意靠近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这姑苏宋氏的宅子啊,在大虞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据说当年大虞巫教秘法的典籍还有法宝,全都藏在这座宅子里头,宋氏以前那是干什么的?司天监的大祭司!里头有多少未现世的奇珍异宝可想而知,而且里面肯定也封存了很多关于大虞,关于大临初建时的秘密……”
“我一天吃一顿饭就行。”
听到这,姜经羽心中的满足与憧憬已经难以言喻。
他已经决定将自己泡在宋氏祖宅里,一天只需要吃一顿饭,睡两个时辰,把所有的‘不为人知’,都挖出来。
李如月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信任,顺便让人把之前抓的明家那个病秧子丢给他。
“带着吧,若有机关,他或许能解。”
姜经羽看着明诠,忽然想到什么:“说起来,你都丢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明家都没人问一句你去了哪里?你真是明家人吗?你没有父母?兄弟姐妹?”
明诠瞪大眼睛,仿佛被戳中痛处,又惊又恨的瞪着姜经羽。
李如月漫不经心的回:“肯定是没有父母了,哪个父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去守墓呢,就算有,肯定也疼他兄长或者弟弟,他长的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模样。”
“呜……”明诠痛苦的呜咽一声,忍着眼泪。
姜经羽咬住上嘴唇,咬了一会儿,轻轻戳了戳李如月肩膀,低声提醒。
“大公主你好像伤害到他了。”
李如月伸出食指,表情严肃:“那就说明猜对了。”
姜经羽恍然大悟,点点头,目露崇拜。
……
深夜,乔老太公的车马抵达了丞相府,宋俨终于与恩师会合,百感交集,正想诉苦,却发现老太公看上去只剩半条命了。
他本就舟车劳顿半个月,一直生病,上山一趟激动的差点把自己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