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见得。”杨谦双手揣在袖中,低眸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宋俨笑了:“怎么,还有谁能?宋显吗?还是宋济诚?他们会有我听话?”
杨谦闻言,惊异的抬眸。
这……倒是个很惊奇的角度。
听话?
原来这位丞相想见主子,是想做狗啊。
这倒让杨谦刮目相看了,上上下下仔仔细细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就算不让我见他,你也帮我带一句话,告诉他,我和宋家以前的丞相不同,我可以听话,我可以效忠他,顺着他的意愿做!我宋俨想要的非常简单,我就是想要做丞相!我想要活,我想要体面,我想要做被家族仰望的存在。宋济诚再好,都不会是你们手里可用的刀,我要的比郑孝真更少……”
杨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连连点头。
“岳父大人,你比宋家那些人有出息多了,你的话,我会传达到上面,这些东西,你也都收了吧,我和婉莹……已成夫妻。”
四月二十。
杨谦和丞相之女宋婉莹的婚礼成了风靡京城的盛事。
这门婚事,也让李延这个皇帝对皇权的掌控第一次达到神鬼莫测的高度。
从郑孝真到六部乃至地方,所有人都看不清京城到底在发生着什么。
郑孝真尤其感到一种不妙。
以前不管朝堂和宫里发生什么事,他都能揣度一二。
现在,他看不清了。
去杨家送上贺礼的时候,看着昔日的学生站在新政敌的身旁,郑孝真那日推平丞相府时的沾沾自喜,全化成了刺扎在身上,当日有多嚣张,今日就有多窘迫。
正因为他了解杨谦不是个会自寻死路的人,所以才更害怕他的选择。
是杨谦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键信息吗?
这件事让他始终惶恐忐忑,连杯酒都喝不下。
也就在这一日,内务府新选的秀女们在宫中参加初试。
李如月趴在楼阁上看着远处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女们正排队钻入狭小的宫门,心中有种悲怆,仿佛要送她们去上刑场。
心里暗中发誓,等李延不再是李延的时候,一定要给她们重新找个婆家,连同困在金轮寺的那些女子们一起,给她们一个解脱。
金轮寺的后门,顺子第三次带彭玉书来给黎嫔看诊。
吃过彭玉书的药,黎嫔已经好多了,只要别让她看见猫,她就可以像从前一样,看上去正常,只是仍旧不说话。
今天,她认出顺子了,却没叫他。
顺子低眉站在一旁,好像自己只是个随着太医来的奴才一样。
“顺公公。”
她忽然开了口,把彭玉书也吓了一跳。
顺子更是惊的后颈汗毛都直起了。
他看向她。
她眼神明亮,神神秘秘,悄声说:“可以让太医给阿葵和小菊看一看吗?它们两个不舒服。”
顺子以为她又犯病了,想着她或许会掏出两个枕头或者什么。
谁料,门外进来两个一样困在这里的嫔妃。
她们使劲给顺子使眼色。
顺子反倒有些磕巴:“哦……可以,彭先生。”
诊治的时候,黎嫔跑出去追蝴蝶了。
那两个嫔妃看她走远,才叽叽喳喳的说:“她总梦到那些猫儿,每次噩梦醒来哭着喊阿葵和小菊的时候,我们就说我们就是呀,你怎么把我们梦成小猫啦?这样哄着哄着,她就好了。”
彭玉书惊喜,赞叹道:“哎呀,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如果让她以为那些猫儿的不好记忆只是梦的话,会慢慢好起来的!这可比药管用!”
顺子走出了房间,彭玉书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踏进院子,看她蹲在地上轻轻摸蝴蝶的翅膀。
似乎察觉了他靠近,她忽然开口:“我在梦里见过你的,不过不是这身衣服。”
顺子低头看了眼自己监察司的制服,瞧着那凶猛的獬豸兽首,突然有些局促。
顺子转身想走,被她叫住。
“公公,这世上真的有一种病会总梦到猫吗?那为什么梦里也有你呢?”
顺子脚步顿住,几乎毫不犹豫的回头解答:“因为小主以前病的厉害的时候,是奴才和诸位娘娘小主一起照料您的,您没把奴才梦作猫,是因为奴才没那么可爱漂亮。”
黎嫔歪头想了片刻,接受了这种说法。
因为每个人都告诉她,她有病,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病。
“那谢谢你以前照顾我!”她的困惑被解答,整个人又轻松快乐起来,跑到他的面前,笑出两个梨涡来:“看样子公公好像侍奉上了厉害的主子,这衣服好威风。”
顺子低眸:“嗯,因为侍奉小主侍奉的好,被……主子选中了。”
黎嫔很为他开心,关心道:“她对你好吗?”
顺子点点头。
黎嫔满意的也点点头。
“那就好,如果做的不顺心,可以回来,金轮寺虽然不自由,但是我们都不会欺负你的,姐姐们都可好了!”
她还是那样。
顺子低垂的眉目再没抬起,不想被她看到泪。
“好,奴才记住了。”
第618章 芳蕤
杨谦与宋婉莹大婚这一日的夜里,有一顶小轿从信王府西侧门进去,送进了内院。
十四岁的沈小姐跪在郑琼玉膝前,双手将茶捧过头顶。
按照礼节,信王今日也应当在,看着她把茶敬给王妃,才算礼成。
但自沈公台请辞后,李承隐就日日在吏部学习、接手相关事宜,今日这种状况,他私心害怕面对郑琼玉,于是更努力的埋头于案牍之中,连家也没回。
郑琼玉静静坐在那,盯着跪在自己脚下,因为捧茶太久双手都在发抖的沈芳蕤。
她们也是旧识了。
她们年幼时,宋、郑、沈三家如同一体,她们三人的母亲姐妹相称,每日都在一处,郑琼玉、宋云瑶、沈芳蕤亦是从小一起玩,一起读书,一起学艺的姐妹。
不过郑宋两家有姻亲,所以郑琼玉跟宋云瑶又更近,加之沈芳蕤的母亲高氏总无意间心直口快的见罪于宫夫人,宫夫人私下不准郑琼玉跟沈芳蕤往来。
因为母亲痛恨高夫人,郑琼玉自然而然的也跟着母亲怨恨她们母女。
久而久之,郑琼玉和宋云瑶就不与沈芳蕤一起玩儿了,见面招呼也不打。
谁料想,今日她竟要喝她敬的茶。
如若母亲清醒,看到这一幕,应当觉得很扬眉吐气吧?
如若她在,肯定还要把高夫人也叫来羞辱一番才痛快。
郑琼玉不动,就盯着沈芳蕤的手抖的越来越厉害,额头上渗出了汗,一双眼睛哀求的望着她,希望她能宽宏大量放她一马,别再难为她。
可郑琼玉哪管她是什么眼神呢。
你娘羞辱我娘的时候,大约是认定我们母女这辈子也不会高过你们沈家。
今日才悔,不觉得有些晚了?
啪——
沈芳蕤终究是捏不住那杯茶,茶盏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沈芳蕤委屈又害怕,哭着要回家找娘,被身后的乳母按着磕头。
郑琼玉抿着茶,唇角不知怎么就勾起了。
小时候她还不懂为什么母亲没事儿的时候就爱折磨后院儿那些姨娘。
原来这么好玩儿。
以后,她可有事做了。
吏部。
李承隐为了躲着今晚的是非,不肯回家,假装在那里用功。
沈公台勤勤恳恳陪伴在他身边多日了,知道今日是女儿进门的日子,他特地来帮李承隐把公文都处理了,想让他早点回去,谁知道他在这里一直假用功,不动。
李承隐坐在主位盯着手里的卷宗看了一个时辰,沈公台盯着李承隐看了一个时辰。
看到李承隐半边脸都觉得被盯麻了,沈公台忽然起来,跪地叩首。
“信王殿下!今日是小女进王府的日子,殿下……臣不敢奢求殿下多么宠爱小女,只当她是个孩子也罢,万不能这样不管不顾,殿下冷漠她,王府下人看在眼中,又岂能给她尊重?殿下自己也是在寿康宫长大……最当理解这种处境。老夫将女儿送进王府,虽是为了自己和家族的安宁,却也是老臣的一片忠心啊!王爷……”
沈公台五十岁的人,跪在底下老泪纵横,音声哀切。
李承隐本就心肠柔软,且沈公台说对了一点。
他自己就是在寿康宫所有奴才的苛待和冷眼中长大的,他当然知道一个被主人冷落的人,会被势利眼的奴才们怎样的小瞧欺辱。
加之这些日子来,沈公台跟在他身边交代吏部的事,勤恳赤诚,像个耐心的老师一般,事无巨细的教授,从无有一句怨言和态度上的不逊。
他如今跪在底下哀切至此,恸哭流涕,李承隐不禁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念及如月曾经所教导过的——王者之仁,不念旧恶,既已归心,当推赤心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