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隐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自己怕面对郑琼玉的怯懦压制下去，起身扶起沈公台，安慰了两句，往王府去。
这边王府的长史才禀报了郑琼玉说王爷今晚不回来了，郑琼玉便放心的折磨沈芳蕤，让她一个人把她往日一屋子奴婢干的活儿全干了。
李承隐回到后院，便看见一屋子侍女、嬷嬷都站在走廊里，满满当当，不知道窃窃私语什么。
看见李承隐回来，一个两个都见了鬼一般，有人想进去通风报信，被李承隐身边从孙福通那拨来的两个太监警觉的拽住。
没人通报，郑琼玉浑然不觉，坐在榻边正让沈芳蕤侍奉着浴足，时不时的用脚把水撩到沈芳蕤的脸上，玩味的看她害怕又屈辱的表情。
李承隐一进门，僵在原地。
他哪里在郑琼玉脸上看见过这般神态。
那玩味又恶毒的神情，像极了当年梁太后身边那个给他布菜时总把汤倒在他身上的宫女，他至今记忆尤深。
原本回来的路上心里还一直在做准备，想着要温声细语的好好跟郑琼玉说明白他在其中的无奈，一定不要让她感到被冷落或不被尊重。
可此刻，看见沈芳蕤如当年初入皇宫被欺辱的自己一般脆弱又无助的模样，那些念头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怒火。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拽开珠帘，过去将跪在地上浑身湿透的人一把捞起，裹在披风里，冷眼瞪着惊愕在原地的郑琼玉。
“你是王妃，她有错，你当教导她，正经的罚她也没什么！再气不过告诉我，我自会给你说法。这算作什么？”
郑琼玉远不如她娘。
宫夫人坏归坏，她自有她的厉害和主见。
郑琼玉连坏都是偷偷摸摸的。
她在李承隐面前一直是个楚楚可怜的模样，冷不丁被他看见自己这样羞辱一个还不如自己大的女孩儿，不用李承隐说什么，郑琼玉自己就先羞愧起来。
羞愧、仓惶、窘迫、不知所措，恨不得把自己打晕过去让时间倒退重来。
她更想解释自己并没这样坏，只是……
李承隐已经不想听，因为怀里人因为身上的水变冷而抖成了筛子。
他将腿软的沈芳蕤一把抱起，往她的院子去。
在看到他抱沈芳蕤的刹那，郑琼玉觉得自己的魂儿被硬生生拽了一把，瞪大眼睛，想要尖叫，却不敢出声，想要扯着沈芳蕤的头发把她从他的怀里拉出来。
却也只是一个疯狂的念头。
“不……”
她眼睁睁的看着他抱着别的女人决绝离去，心底万般冲动，却也只是不断退后。
“不要……”
第619章 御状
监察司把这件事报给李如月的时候，李如月正趴在矮几前玩儿一个西洋玩意儿。
是四公主的舅舅清明节回来带给公主们的礼物，往年四公主的舅舅只给四公主带，今年却是每位公主都有一件。
给李如月的这件，是只八音盒，只要拧住发条，就会出来好听的乐曲，上面穿着白色裙子的小人儿会跳舞。
李如月已经玩儿了一天。
顺子还没有回来，来禀报消息的人是顺子的徒弟。
他在那顿了一会儿，问李如月是否要给信王传什么话。
李如月抬手，示意他退下。
她又心无旁骛的看着那小人儿跳了一曲，才回过神来去想这件事。
她很庆幸自己没把素羽杀掉。
她腹中的孩子是不能单独活在这世上的，活一天都会提醒李承隐一天他曾经是个怎样可怜的孤儿，会把素羽和自己的母亲对号入座。
以前，这是李如月对人性的一种猜测。
今日，这一点得到了实证。
人很难放下对过去自己的救赎情怀。
一个再冷血的人，或许不会同情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但当他看到一个勾起自己过往艰难处境的人时，他一定同情自己。
这是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情愫。
所有的因爱生恨，因恨生爱，都从这里来。
有时候很多没道理的事情，道理就在此中。
李如月不打算插手王府内院的事，因为信王府里头不管闹成什么样，都不会影响她对朝局的部署，甚至很有可能从侧面推动。
她看了眼时辰，问了声：“顺子回来了吗？”
藤子刚要回话，就看到了门口踏进来的那身制服，低眸退后。
顺子回来了，看的出哭过，而且似乎还没从情绪中抽离出，一副今天打死也不会离开瑶光殿的决绝神色，跟在李如月身后，李如月坐，他就跪在她脚下，李如月走，他就沾在肩膀后，慢一步都能撞上。
李如月忍俊不禁的勾起唇角，也没说话，也没看他。
她知道，他们家顺公公有情绪的时候最脆弱，脆弱的时候，就需要在她身旁‘养’，只有在她的身旁，才不被打扰，能放松的收拾整理那些不好应付的悲伤。
于是主仆二人玩了半宿的八音盒。
说是玩儿，也就一左一右趴在案前，盯着那小人儿跳舞。
乐曲听了一百遍了，也还沉浸其中。
第二天一早，顺公公满血复活，刚出门儿就得到杨谦的邀请，他顺便带着明面里不方便送的新婚贺礼，去了信王府的据点和他会面。
杨谦说明了宋俨的诉求。
顺子冷笑：“我家主子可没给他这个选项，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认主，真当我们主子是御林苑那训狗的啊？”
杨谦忽地攥住他的手：“这么说，上头是想……”
在杨谦把话说出口之前，顺子伸手捂了他的嘴，有些懊恼。
他忘了杨谦是个聪明的。
而自己方才那句话，其实已经暴露了李如月的最终意图。
杨谦因为那句话，也猜到了上头的最终意图。
“事以密成。”
顺子提醒他，不让他说。
杨谦却疑惑：“可……宋俨三言两语能做丞相，不正说明陛下对太祖向宋氏许下的承诺没办法吗？不可小觑宋氏在天下人心中的分量，若强行灭宋，恐怕要天下动荡，难以收拾啊。”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顺子警告：“你这天听卫指挥使做的愈发清闲了，既然婚也成了，是不是该干正事了？”
杨谦摆手：“我知道我该干什么，但是不着急，这不，乔老太公已经入京，前些日子他们挑唆告御状的人，也快进京了，我得把告我老师的人先筛出来啊，这不是顺公公你的吩咐？”
按照李如月的部署，宋显在城门二十里外就设了拦截点。
但宋显不知道，他的二十里之外，还有一个杨谦的拦截点。
宋显以为自己接触到的是第一手的告御状百姓，实则这些百姓都已经是杨谦筛选过的，不管宋显怎么审，他们告的都是宋氏门生的官员，说不出郑孝真半个字的不好来。
宋显越审脸色越难看，却还是故作镇定的记录。
百姓看他这么年轻，有点信不过他：“敢问您是哪位大人啊？官拜几品？”
一旁的官兵说这是大理寺卿宋显宋大人。
百姓们一听就骚动起来。
“他是宋家的人！宋济仁的儿子！”
“啊？！什么！朝廷怎么派了宋家的人来审，他们怎么可能帮我们啊！”
“我们上当了，他这是要抓我们告状的证据要我们的命吧？！”
宋显那头乱起来的时候，杨谦正扮作商人，和手下带着一群来告郑孝真的百姓往京城的方向走，他给这些百姓每人发了五十贯，说包吃包住，还保证他们可以见到活皇帝，他们就承诺先不闹了。
杨谦身边的心腹学生赵真看到宋显快被百姓打了，问：“老师，我们要不要去帮一下宋师叔啊？”
“帮什么？”杨谦瞥他一眼：“你还不明白？这是上头在给宋显镀金呢。”
“镀金？什么意思？”赵真一脸茫然，哪里懂这个门道。
杨谦换了个姿势趴在车板装着棉花的麻袋上，一手撑着脑袋：“你看，宋显是宋济仁的儿子，但如果他能为蒙受宋氏门生官员欺辱的百姓主持公道，那在百姓心中，他是不是一个出淤泥而不染、大义灭亲的青天大老爷？这件事做完，整个天底下蒙受过冤屈的百姓，都会相信他，那么藏在民间、藏在阴暗角落里那些最见不得人的秘密和名字，都会被挖出来，只要百姓敢开口，秘密就无处可藏。”
赵真恍然大悟：“哦！所以上头还是要清剿这些宋氏门生官员。”
杨谦叹气，在他后脑勺给了一下：“笨！宋氏门生官员在宋济仁倒台那一刻是死定了的！那为什么他们还没死？因为他们要活着领百姓的怨气，第一批告状的人成功，后续就有无数的百姓来告状，这无数痛恨宋氏的百姓，才是上面想要的啊！”
赵真更不明白了：“可是，唆使百姓告状的事，是宋俨做的啊！”
杨谦轻笑：“那就说明，我的岳父大人还是有两分本事在身上的，他能想到利用痛恨郑氏的百姓来给老师造成威胁，再利用宋氏门生官员的罪状博取陛下的信任，同时给他的子侄清理出官位来，岂非一箭三雕之计吗？可惜啊，他这个穷乡僻壤出身的读书人不懂，精妙的计谋，是需要用实实在在的权力来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