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阳狼狈的被侍女们从车门里拽出,抬起头,黄尘后,浮现出一个纤瘦、熟悉的身影,她的身后,跟着一众制服各不相同的官兵、侍卫、太监,缓缓向前走。
走到烙饼身旁,李如月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刚停下哭泣的孩童哭红的小脸蛋,从怀里掏出一个拨浪鼓摇了摇。
四下寂静,或惊惶、或茫然的百姓们都缩在一处,望着这头,鸦雀无声。
只瞧见那孩童看见拨浪鼓的刹那眼睛明亮,忘却了恐惧,伸手去拿。
所有人都好像因为孩童忘却了恐惧,而长长松了一口气。
李如月温柔笑着把拨浪鼓交给他,示意烙饼带他去找他的母亲。
烙饼瞧着李如月骤然变冷的眼神,吞了吞口水,蒙住小孩儿的眼睛。
李如月起身,徐徐往前走,面向城阳,一步一步。
看着李如月冷冽的眼神,城阳毫不示弱,恶狠狠的瞪了回去。
她量她不敢对自己怎样,她可是先帝嫡长公主!是先帝赐予免死金牌的……
啪——!
在她思绪还未划上句号的空隙里,沾着马儿鲜血的长鞭凌厉的落在了她的左脸上。
撕裂、灼烧般的剧痛,睫毛被黏腻的液体模糊,滴答、滴答……
温热的鲜血滴落在脸颊,渗入侧脸刚绽开的伤口,疼的她眼睛一热。
未来得及反应。
所有人都未来得及反应。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接连落在她的身上。
她终于感受到了疼痛,尖叫着开始往一边爬。
侍女们想要救她,伸出手的瞬间瞧见那扬下来的鞭子,纷纷退缩。
李如月身后,天听卫、水名司、监察司的众人,看到那小小身影手起鞭落,纷纷向后挪了一小步,明明他们都比她高大数倍,却仍旧压制不住那股从心底生出的恐惧。
“李如月,你……啊!”
城阳仍旧意图反抗,可到嘴边的狠劲儿都变成了惨叫。
她一刻不求饶,李如月的鞭子一刻不停。
直到她的衣服随着肌肤数次皮开肉绽,城阳终于忍受不住。
“别打了,别打了……”
“疼?”
李如月走上前,冷眼瞥过她身边的侍女,对上她的眼睛,侍女们纷纷朝后退缩,蹬出的尘土全落在城阳的伤口上。
李如月蹲下身,猛地攥住城阳的衣领,用拿鞭子的手指向远处方才被马匹冲撞而受伤的百姓。
“你猜他们疼不疼?”
城阳因她的靠近而恐惧,却又因骄傲的本能露出疯狂的笑。
鲜血从唇角流入齿缝,让她的笑带满讥讽。
“李如月,你在装什么……你在演给谁看!别人不知道你做过什么……难道我还不知道?现在你装起好人了?”
李如月也笑,笑的比她还讥讽。
“你也觉得此刻我打你算是好人行径?那看来,姑母很有自知之明。”
养心殿,孙福通刚服侍李延起床,就瞧见自己的小徒弟飞快的跑来。
“师父!出事了!公主把公主打了!”
“什么!”
孙福通把手里的茶盏一扔:“长公主把大公主打了?!”
“不是!大公主把城阳公主打了!”
“啊?!”
孙福通刚迈出去的步子往后退了一下,以为徒弟太急说错了。
“大公主!瑶光殿那位,把城阳长公主打了,在城门外,当着百姓的面,用鞭子抽了十几鞭子呢!”
“哎呀!”
孙福通惊喜的往养心殿跑,就差嘴里喊‘好消息’了。
“陛下!陛下!出大事啦!”
李延正在喝刚换来的热茶,被孙福通惊的呛了一下。
“陛下!大公主把城阳公主打啦!”
“哦?!”
李延惊的把茶碗按在桌上站起身,目露惊喜。
“什么时候,在哪儿?怎么打的?打的严重吗?城阳什么反应?哎呀!如月这个丫头真是!”
真是有出息啊!
第622章 雕琢
不出半个时辰,城阳公主驾车重伤百姓,大公主李如月当街鞭笞城阳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之所以传的这么快,是因为本来负责收集消息的水名司,今天成了放消息的人。
他们本就遍布京城大街小巷,同一时间传播起消息来,比说书人还快。
宋显听到城阳驾车伤百姓的时候已经炸了,继而听到李如月打了城阳。
心底莫名滋生出一丝解气的爽意,又不想表露,咳嗽了一声,继续审案。
李承隐闻讯立刻赶去养心殿,帮如月听着点动向,看父皇是什么态度。
郑孝真听得消息,跑去后院拉着痴傻的宫夫人跳舞。
宋俨和乔老太公瞠目结舌:“他们家这么乱吗?”
韩昭和韩承恩祖孙二人低着头,皆因城阳伤百姓而感到羞耻,韩昭更是五味杂陈, 知道母亲是为了自己着急,却又觉得她的行为实在冒失可恨,同时又很担心她的伤势,忧虑父亲得知消息之后会讨厌如月,百感交集。
唯有杨谦,他早在听闻城阳公主驾辇靠近城门的时候就从刑部前来,就怕城阳着急入城闹出什么乱子,伤了这些要紧的百姓。
他来晚一步,跑上城楼的时候,李如月已经带着三司精锐控制住局面。
望着远处那个当着所有人面鞭笞先帝心头肉的小小身影,杨谦几个月前在太极殿上断掉的思绪,突然续上了。
豁然开朗。
“我就说……顺子每次提及主子二字时,表情有点奇怪嘛。”
人群中,两个带着斗笠的掸国僧人双手合十,站在后方,望着远处翻掉的马车。
左边手握红珠的僧人看到李如月手中的鞭子落下,下意识的想上前,被旁边手执黑珠的同伴按住。
“你干什么?”
“城阳乃长公主,岂能被这样对待?”
“关你何事,别忘了身份。”
红珠僧人似乎才想起自己不在掸国,低下头,将一张脸在斗笠下掩的严严实实。
身旁的黑珠僧人双手合十,道了句佛号,看到远处那纤瘦的身影终于停下鞭笞,冷声哼笑:“打的好。”
红珠僧人低吼:“好?!你觉得好?!”
黑珠僧人睨他一眼,抬手指向李如月。
“这小妮子是有格局的,今日城阳驾车伤的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赌上性命来京告状的百姓,城阳伤他们,损失的是皇家的权威,破坏的是百姓和皇家的信任,他们想来伸张冤屈,却被皇家之人如此践踏,换作你,你会怎么想?你还告这个状吗?你觉得还有必要告这个状吗?这件事晚一步处理,都难医百姓心头裂痕,唯有当着百姓的面出了这口恶气,百姓才能有信心继续往前走。”
红珠僧人听明白里头的利害,懊恼:“那你不早说!我们应当阻拦她啊!”
黑珠僧人冷哼,看向李如月身后的三司精锐。
“阻拦?你当你出面阻拦的只是她一个人吗?别说她身后这些人了,就是天上那只鹰,都不容你靠近她。”
红珠僧人气愤:“那我们什么都不做?就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威风?!”
黑珠僧人点头:“就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威风。”
……
“主子!您没伤着吧?”
李如月的车驾一进宫门,顺子就跳上了车,拉过她的手看。
车窗外魏泰也追了上来:“公主,您没事吧?”
“我没事,劳舅舅派人把彭先生带去华清殿,给姑母诊治。”
“是。”
顺子仔仔细细检查了李如月的双手,确认只是有个被鞭子磨出来的小裂痕,暗暗松了口气,掏出药膏给她涂抹。
“主子还好心请了旨出宫去接她,她竟这样丧心病狂,百姓也敢伤。”
“我也不是好心接她,就怕她心急伤人,不料还是晚了,我真得学骑马了,遇着事儿,马车太慢了。”
顺子有些惋惜自己马术也一般,问:“让谁教呢?”
李如月想了想,郁擎和姜经羽都去苏州了,虽说天听卫也有精于马术之人,可她又不想让陌生男子近身教授。
“公主。”
车窗外,李如月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顺子一僵,主仆二人相视一眼,顺子忙躲到她身后。
李如月掀开车窗帘子,看向外头的人。
“宋大人,你怎么来了。”
宋显垂首,撒谎撒的很不熟,睫毛一直抖。
“臣……臣去养心殿向陛下禀报近日对百姓所提贪官罪行的整理进度。”
“哦。”
“公主可好?臣听说……”
“不太好。”李如月伸手给他看磨破皮的掌心:“特别疼。”
宋显立刻抬眼看来,先对上她的眼睛,下意识低眸,停顿片刻,又缓缓抬眸看向她的掌心,眉头随着那破皮泛红的肌肤蹙了起来,看上去很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