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帝陵彻底展露了自己真实的一面之后，李如月面对宋显终于没有了以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和别扭。
尤其看到他似乎并没有把她当做一个‘坏人’，仍旧会因为她流露出疼惜的目光，李如月很高兴他终于走出了迷雾，在山的这一头与她对话。
她趴在窗沿，看着他。
宋显察觉她直直投来的目光，整张脸忽然发麻，僵的像凝固在那了一样。
喉结滚动，宋显目视前方，浅浅低头，随着她车驾往前走，却始终不敢再看她。
“宋大人。”
“嗯？……臣在。”
宋显恭顺的又把头低下去一寸，等她说话。
“你教我骑马吧。”
宋显的眉眼向外扩了一圈，嘴唇一直动，又沉默，又动，又沉默。
憋了半天，憋出半个字。
“……好。”
之所以说是半个字，是因为宋大人这个‘好’字，带点沙哑，说完的时候已经成了气音，低的只有空气听的到。
宫道清净的一尘不染，只有轮毂声。
这条路他们曾一起走过，肩并着肩，他问她：你恨吗？
她狡猾的绕开了问题本身，告诉他，恨没有用。
那时候她没指望他能懂。
甚至在想，有朝一日有了能力，一定要第一个杀了他，他是个大麻烦。
到后来才知道，他没有错，只是未雕的玉，稍加打磨，便是珍宝。
这个世上，不能没有他。
第623章 蹊跷
随着上京告状的人越来越多，宋氏门生官员们陆续被查办，都是同样的流程。
在百姓提出所告官员姓名和罪证的时候，人已经在押往京城的途中。
为了彰显皇恩浩荡，天降正义，李延掏腰包由内务府出资在东郊搭建了一座审判台，如同马球场一般，周围是看台，正中央的审判台用来让百姓们哭诉冤屈，刑部尚书杨谦、大理寺卿宋显、御史中丞赵真，三司会审，宋俨本来不在这场表演的行列。
但是宋俨想在百姓面前讨好露面，于是又给他设了座位。
这场审判，本质上是一场表演，也是一场政治洗牌。
但这场表演又实际的在听百姓的冤屈和诉求，在替百姓办案、查人。
声势浩大的排场与众人参与的审判，在百姓的心中亦酝酿出一丝希望与盼头。
贪官当场审、当场砍。
头颅落地的瞬间，由宋氏一手遮天、百姓暗无天日的矛盾与阴霾，就散去一分。
宋显嘴中的公道、正义，不再是一句空话。
而是在皇权的推动，众臣的服从之下，一步一步的实施起来。
实实在在发生在每一个人的眼前。
来京城，可以告状，可以免费去看台观看斩贪官！
消息传出去不过三天，就又有数倍的百姓开始涌入京城。
百姓们的反响比李如月预料中速度更快、更庞大。
眼看着看热闹的都要把告状的堵在城门外了。
李如月通过李承隐向李延提议，下了两条急令——
第一，上京讼状者每户只能出两人，且必须留人丁看顾田地，保证耕种秋收。
第二，诉求有果的百姓三日内必须离开京城返回原籍。
孙福通听说京城热闹非凡，忍不住偷偷出宫看了一次。
结果整个人险些被挤成肉泥，虽然挤的狼狈，可是看见百姓们一个个都劲头满满，他这个老太监也莫名自豪感动起来。
嘴里却嗔怪：“哎呀，真是，为了看热闹，地都不种啦？”
顺子也被挤的东倒西歪，心里却涌动着股说不上来的喜悦。
因为今日盛景，有他一份。
他这个太监……做到了许多读书人做不到的事。
比起曾经替李延埋尸体，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顺子深刻的感受到，让人活，让人快乐，才是更有成就感的事。
他一回去，就急切的跑去瑶光殿找李如月。
想让他的主子也看看她办到了多了不起的事。
可李如月不在。
只有鹰儿一个人在殿内，打翻一碗从厨房偷来的生米，来展示京城有密密麻麻的人。
雀儿在那一边骂一边收拾：“知道啦！知道啦！主子不在！等回来我告诉她，别踢了，我刚收拾完。”
看到顺子，雀儿行礼：“顺公公，你来找主子呀？她去学骑马了！在御林苑。”
又学。
昨儿来就不在。
顺子心里哼了一声，转身往御林苑去。
哪里见李如月的踪影？
他正疑惑，只见烙饼和几个天听卫的满头大汗跑回来。
“哎呀，顺公公，你在这儿等着吧，公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顺子蹙眉：“怎么回事？”
烙饼无奈：“公主这几日不是学的差不多了吗？所以骑了世子的那只兔儿马，它这个名字可不是白来的！知道什么叫动如脱兔吗？我们追不上，宋大人还在追。”
顺子倒也不担心，这御林苑的山都是被围着的，里头也有侍卫。
不是兔儿跑的快。
是如月要兔儿快点跑。
姜经羽那匹白马跑的都吐沫子了，李如月还在驱它。
宋显骑在马上，只觉得眼前风景已经糊作一片，风呼哧呼哧的扇在脸上，跟这林中妖怪恶趣味打在脸上的耳光一样，让他躲避不及。
他的追云跑出了空前的速度，不是因为宋显驱的快，是前面的兔儿乃马中大美女，追云穷追不舍，带点邪心思。
它快的宋显心里都已经有些怕了，却又无奈不能停下，本来也都看不到李如月背影了，再不追就真丢了。
李如月就是想试试马跑到最快能有多快，最快的速度下，人要承受怎样的体感，能坚持多久。
这么一试她发现，只要能信的过马儿，趴在它脖子上不用看，也不用害怕，就什么都事都没，主要还是她身子轻，与马背贴合在一起，颠簸的韵律并不那么吃力。
兔儿跑废了，渐渐放缓了速度，一直吭哧吭哧，原地转圈，出了一身汗。
李如月身体也有一些僵，正欲下马，忽然感到兔儿的肌肉僵硬起来。
她警觉的定了一下，侧头去查看马的状态，马儿忽然受惊开始逃窜。
一股劲风从后颈闪过！
李如月听见一声虎啸，脊背上汗毛直立，肝胆俱颤！
旁边的树干被虎爪拍断！
兔儿惊慌失措的奋力逃跑，奈何方才已经耗费了大量体能！加之虎啸的惊吓，它开始失禁腿软，步伐变的僵硬！
身后的老虎踏碎黄土追来，李如月回过头，看到一张血盆大口，浑身的血液凝结。
就在这时候——
咻——！
一支弩箭滑过她的耳朵，刺断她的头发，直直射进了老虎的眼睛。
身后一声剧烈的惨嚎，紧接着第二支弩箭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刺入了老虎的第二只眼睛。
李如月僵在马上，身体已经不受自己的神智掌控。
勉强转动脖子回过头，被宋显扬来的黑色披风裹住，整个人捞到追云背上。
“姜经羽的马……”
披风的布料下，李如月听似平静的提醒了一句。
宋显扯过兔儿的缰绳，带着它转头往回跑。
他回头看了眼那老虎，双目被弩箭刺的血肉模糊，正在原地挣扎。
赶来的侍卫们看到是老虎，都又惊又疑。
“怎么可能有虎？”
“是啊！我们每日都在巡查。”
“太蹊跷了！”
李如月像一块冰，在披风底下渐渐融化。
身体不再僵硬，血液沸腾起来，她扯开披风，回头看了一眼。
看着那倒在地上的兽。
怪不得，虎是万兽之王。
她艳羡的看着远处老虎壮硕的身躯与锋利的爪牙。
低头看了眼自己树杈似的双手，脸冷了下来。
宋显察觉到她的变化，动了动唇，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道：“……臣来迟了。”
“是迟了！你怎么不等它把我吃了再来！”
宋显低眸。
“……臣该死。 ”
第624章 南疆
李如月瞧着他烦心，勒了缰绳，从追云马背上腾挪到兔儿马背。
宋显怕她摔了虚扶了一把，李如月一巴掌就把他的手拍开。
宋显手指蜷曲，低下头，重复了一遍：“臣该死……”
顺子刚听闻消息，追了过来，惊的脸色煞白。
李如月冷眼看他：“你怎么不等老虎把我消化了再来？”
李如月一肚子邪火，驱马向前走了。
留下顺子和宋显还有一众忐忑不安的御林苑侍卫们，跟也不是，不跟也不行。
“你们都在干什么？为什么御林苑会有凶兽！”
顺子又惊又怕又委屈又怕又生气又怕，把火撒给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