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们两个都被卖去青楼?”
“……”宋显喉结滚了滚,眉眼扑闪:“我能……”
“你能保护我?你自己都被卖了一百两银子,你说这个屁话!”
“……”
李如月恨铁不成钢,揪住他的衣领:“宋显!你为什么还不明白?没有人,没有刀在手上,你我就是鱼肉!现在你我不放在眼中的那些江湖混混,只需要三个、五个,就可以让你我为盗为娼!你哪来的自信,你能像郁擎一样以一敌百吗!如今你拿出你丞相之子的身份,还能震慑到什么人呢?现在你连大理寺卿的职位,都是我留给你的!”
李如月用力推开他,讥讽的冷笑:“你带我走?你仍旧觉得这是一个有世外桃源的世道?是你大伯给了你这世界有路可逃的错觉?!没有!我告诉你,没有!”
李如月的最后一声嘶吼落下,猛地被宋显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她惊惶又愤怒,用力的推搡,却未曾撼动他分毫。
“宋显!”
你想死了。
李如月想威胁他,想警告,却在话到嘴边的瞬间,感受到了他落在自己颈窝的滚烫泪水,他很用力,却也在发抖。
李如月才明白。
他那样突兀的提及离开的话,不是因为还天真。
是因为恐惧。
他所爱之人,所在意的人,已经一个接一个的死在权力的漩涡。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相亲相爱,慈眉善目的亲人,都生长出獠牙,变得陌生,冷血无情,分道扬镳。
他不想再看到眼前这个尚且少女模样,和自己妹妹同岁,因为他而不幸的人,走上同样的路。
他不是不懂她无路可逃。
只是情不自禁,又说了一次谎话,荒唐的话,被她称为放屁的话。
他撑不住了。
他厌倦这一切。
他畏惧那个……他终将看到的结局。
听着他的哭声,李如月紧绷的身体忽然泄气般的放松。
“你几岁了。”
李如月这样问,却并非责问,没带太多情绪,反而因为有气无力显出几分温柔与无奈。
她犹豫了许久,才抬起手,将掌心扣在他的后背上,按着他的心跳。
“我就问你一句,你希望我是李如月,还是宋云瑶?”
宋显的身体瞬间僵硬。
一个,是高高在上,走出一条血路的公主。
一个,是受了侵犯浑然不知,被带入深渊的懵懂女孩。
她们同年、同岁、同样高,同样瘦。
“你希望我是谁?”
第630章 熔炉
“要保护我,就在这里保护,在我的身边,用我所希望的方式,不管他们是用你父亲还是宋云瑶引诱你出监察司,你都要给我沉住气,哪里都不要去。哪怕是有人告诉你我被老虎叼走了,你也要沉住气。要记住,他们真正想得到的人是你,只要你在,我就会在,只要你活着,我就安全。懂了?”
发泄了情绪,宋显感到了许久未曾得到的宁静。
不是平静,是带着安宁和轻松的宁静。
他仍旧抱着她。
“还想抱多久?人少一条胳膊也照样能活。”
听到她的威胁,宋显莫名露出一个浅笑,依依不舍的松手。
目光温柔的低眸:“谢公主容许臣冒犯……”
“屁话。”
李如月冷冷打断他,叫了监察司的人进来。
“三天不许给他吃饭。”
……
夜晚,一间由民宅临时改成的客栈,几个黑影从房顶落下,钻入窗户。
两个穿着布衣的男人坐在方桌前。
四十多岁的那个手执红珠,眉心有一道竖纹,眼神阴冷。
右侧,头发全白的老者手执黑珠,神色泰然,静默捕捉窗口的动静。
黑衣人从窗口轻盈落地,扯下脸上蒙布,单膝跪地。
“失手了。”
“就差一点,宋显马上就要爬上来,被那个太监喝止了。”
老者拨弄黑珠的手顿住:“哪个太监?”
“就那个姓孙的,皇帝的大伴。”
“哦……孙福通?他为什么会阻拦?他那样聪明?”
老者似是在问,又像在自言自语,并没指望任何人回答。
执红珠的中年男人拍案而起:“难不成,李延看破了我们想干什么?他难道不是最想知道这密道的人吗?”
外面,水名司和顺天府的官兵们还在连夜搜查。
老者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的火光。
“这丫头的手,比我预料中伸的还要长,还要快……看样子,皇帝身边的人,已经都被她收买了。”
红珠不能认同。
“她?一个丫头,一个十四岁的丫头!”
老者慢悠悠的抬眸看向他:“姜芜就是这么想,所以才会落败啊。想当年,那个人十四岁的时候,不也已经琢磨着要改制科举了么?”
“那个人是天才,是天命之子,她算什么?她一个丫头!”
老者缓缓闭眼,语气平静。
“我知道你看不惯女人太厉害,可现在她手里掌握了太监,利用太监夺到了权,那也是事实,你光生气,她就能不搜城了么?孙福通保护宋显,八成也是这丫头的意思,她识破了。”
“那怎么办?”
红珠虽然暴躁,却看的出很敬重老者,等待他发话。
老者静默片刻,悠然的起身,对于外面搜查的官兵不以为然。
“撤。”
“钱呢?不要了?”
老者轻笑:“钱就放在那,谁也拿不走,眼下丫头察觉了我们,我们再进一步,就是进她圈套,不如蛰伏,等她忙到想不起我们的时候,忙到不再把宋显护在宫里的时候,我们再做筹谋。”
外面的官兵来敲门了。
老者收起笑容,佝偻了背,咳嗽两声。
黑衣人轻盈的跃上房梁。
红珠男将珠子藏好,打开门,堆笑:“官爷,我们都是江西来的,陪父亲告状,已经结案了,你们看。”
红珠男拿出身份证明和结案书给敲门的官兵看。
“王雄和王大柱?”
老者笑着答应:“正是老朽,我是王雄,我儿大柱。”
官兵们大概的问了几句案子的细节,二人皆对答如流。
核查之后,官兵们离开了,门关上,红珠收起笑容,挥手示意。
房梁上的黑衣人落下来,挪开床,将藏在后面的一对父子拖了出来,开始给他们削发。
老者将怀里的黑珠丢在那父亲怀中。
男人将自己的红珠丢给一旁的儿子。
黑衣人削完发,给他们换上掸国僧人的袈裟。
老者从怀里掏出两枚丸药,分别给父子二人喂下。
“抱歉了,这京城只能有一个王雄,一个王大柱。”
……
凌晨时分。
城阳在养心殿外叩首。
老者和红珠男穿着布衣,拿着王雄和王大柱的身份证明,顺利出了城。
跨过城门,老者回头,望着皇宫的方向,微微一笑。
来日方长,小丫头。
……
李延因为这几桩突发事件,心中惶惶,即便回到养心殿也难以安睡。
刚闭上眼打算歇一歇,孙福通就说城阳在外面磕头。
李延没有回话。
孙福通便悄然退出去,任由城阳在那里叩拜。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孙福通再次进李延寝殿,手里捧着先帝时养心殿制式的雕盒。
李延看到上面象征先帝的腾龙纹,坐起身,伸出手。
孙福通把宝盒递上去,揭开。
是一枚做工精致,甚至有些花哨的金牌。
一看,就是为了讨小女孩开心才让造办处用心雕刻了的。
免死金牌的下面,还刻着一行先帝亲笔题的小字——城阳专属,天地共鉴。
李延摩挲着那行只是看着都能感受到先帝满载爱意的小字,鼻子忽然感到酸胀,那股从未被宣解的委屈和嫉妒,百倍涌上。
“把它熔了,做成粪便的形状,回赏给城阳。”
孙福通领命退下,熔了它,也就意味着陛下要放过韩昭了。
他犹豫了一下,退出去前问:“陛下要见她吗?”
想到她的模样,李延就感到浑身每一个毛孔针刺一样的痛。
那是恨。
刺骨的恨和厌恶。
“传旨,今后未经朕召见,城阳、韩家,均不准进京,违朕旨意,可先斩后奏。”
孙福通领命离去,到了门口,看了城阳一会儿,他还是上前亲自去扶她。
“公主,陛下已经宽恕您了,天一亮,奴才就带您去监察司接人。”
“现在。”城阳眼神冷寂,看向他,重复了一遍:“不要等到天亮,就现在!现在我就要见到我的儿子和公公,我要带他们回家!”
孙福通知道阻拦不住,便让人叫来顺子,由顺子带她去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