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脚有只蚂蚁跑进来,宋氏族老们就都会知道。
就在他们心目中这样一个绝对安全的领域,并没有察觉到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那天清晨,郁擎直接出现在了他们房顶上。
宫氏覆灭的第二天,苏州上下就已经知道那是谁的手笔。
宫氏上下死状之惨烈,死讯之突然,在整个江南被热议了整整半年。
今日,那故事里的主角,就站在他们眼前,他们的头顶。
早上开门的小厮看见那个屋脊上的那个身影,直接就晕了过去。
宋氏子侄、小厮们穿过秀美的园林,将撞散的花瓣踏烂,惊慌的报着噩耗。
刚刚起床的宋氏大宅内,家家户户闭紧门窗,连小孩儿手里都被母亲塞了刀防御。
宅内素日养的庄客、护卫,纷纷前来,准备抵死一战。
郁擎坐在屋顶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看到过的情景——
有一只狼在山丘上嚎。
羊群在圈内骚乱不安。
牧民的犬聚集在一起冲山丘狂吠。
但是狼不会下山。
它会趴在那午睡。
耗他们一整天。
等到夜里,无声无息的寂静中,羊都会死去。
他就坐在那,什么也不干。
看着苏州城的风景,看着宋氏祖宅的园林假山。
姜经羽已经被好奇心驱使成一只耗子,扛着明家那个残废畅通无阻的行走在宋家无人的花园中,到处寻找李如月所说的‘藏宝阁’。
长达一个月。
郁擎有时候会在屋顶出现,有时候不在。
不在的时候,宋氏族老会派人出去寻找他,但是找不到。
然后在等消息的时候,忽然看见他就站在他们书房外,透过窗户冲他们笑。
已经有几个胆小的族老被吓的卧病在床。
对宋氏祖宅的人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精神折磨,郁擎收到了李如月召他回京的书信,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他杀了姑苏宋氏后厨养的所有鸡,把头砍下来,整整齐齐的摆满了台阶,把鸡血撒在族老们的窗纱上,这才离开。
这一个月,大理寺公台审判仍在进行,只不过剩下了杨谦一个人在主导。
宋显住在监察司豪华单间老实受保护。
宋俨被族老们派来的子侄们日夜纠缠,要他立刻卸任丞相回去。
他是见了心烦,不见又要寒了族人的心,整日间被缠的不得脱身,樊夫人则是担心自己的老父亲,整天一哭二闹,和他吵架,后院也没个安生。
心想跟自己儿子、侄子坐一会儿,可好。
儿子拜倒在一位兰姑娘的石榴裙下,快把他家里那点老本儿花光了。
侄子更是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家追上门讨要。
宋家库房里那些宝物、银两,他是一分钱也没敢动,生怕动了这银子,让郑孝真抓着把柄上奏一本,那李延又要怀疑他私藏宋家家产了。
比起当初幻想着做了丞相后要大展宏图,此刻宋俨想死的心都有了。
“眼看清出这么多官位,我就能安排你们入仕了,这个时候你们要我请辞?不做官了?宋氏的前程,你们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
宋俨每天跟他们讲这个道理讲的嗓子都要哑了。
明明就是最简单的事,他却发现怎么都讲不通。
宋氏子侄们一开始还算客气,眼看着宋俨好像一点儿不在乎他们在祖宅的父母死活,他们也不客气起来。
“你的眼里只有前程!只有做官!伯父!现在那个杀人魔头就守在我们家门口,你明知道宫氏满门就是他杀的!你一点也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吗!我们都死了,你做这个官还有什么用!”
宋俨头疼,捂着额头:“我都跟你们说了,他不会杀你们,要动手的话还轮得到你们来京城吗?”
“哎你这是什么话!”
宋俨说的倒是实话。
可惜刀不架在他脖子上,所以他能说这话。
眼前这些从苏州来的宋氏子侄,都是觉得‘死到临头’来求活路的。
却被这样一句话打发,皆气愤的体面也不顾了站起身往上扑。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们都死干净你就轻松了?”
“伯父你这话不合适吧?我们的生死在你眼里这样无关紧要?”
“说什么为我们谋前程,你都是为了你自己!”
宋俨被一群子侄围堵在椅子上,站都站不起来,十分狼狈。
为首的几个人还扯了他袖子,推搡了他。
眼看他是要‘无情’到底,他们也不闹了,鱼贯而退。
“我们走!我们自己回去跟那个人说,说我们和宋俨没有关系!”
“对!我们自己去说!”
看着他们纷纷离自己而去,宋俨想要阻拦,脚步又猛地顿住。
拦住又如何?
难不成他真的能请辞吗?
他又退后,跌坐在椅子上,眼看着那些昔日敬仰他的人,皆离他远去。
京城持续着热闹,每天都有犯人押解进京。
这都成了大街小巷的固定节目。
往日只能喂猪的什么烂白菜、臭鸡蛋,如今都有了行情。
每当有犯人进京,百姓们就花点小钱买来砸狗官。
别看这是小钱,都是没成本的东西呀,卖的多了,那也是大钱。
最初提出收购烂白菜和烂鸡蛋来卖的,是道观的一位寒门学子——刘春和。
此人来自淮安,人缘极差。
如今在道观的学子们,多少都像辛子荣一样清高,哪怕过的贫苦一些,也不愿意向宋家低头,哪怕一辈子不能入仕,也不服从宋氏所制定的规则。
刘春和就不一样了。
他是屡次投宋被人家刷下来的,平时抠门、爱占小便宜,唯利是图,每天脑子里就琢磨怎么赚点小钱,所以同道观认识他的和不认识他的,都不喜欢他。
早在第一批百姓入京的时候,他就想做这个买卖了,奈何他觉得手里的钱少,做不成气候,毕竟卖烂白菜就是个小买卖,想赚钱要做的就是大买大卖的体量。
于是,他把攒在手里的钱全用来贿赂太监,得来了一个见顺公公的机会。
这机会,也是太监们从顺公公私人午膳的时间里头挤出来的。
第636章 白菜
李承隐出宫后,信王府深处的别苑就成了顺子在宫外的办事的据点。
他隔一天就要来处理一趟水名司和天听卫的事务,跟杨谦、冯主事等会会面,收些来自各地的密信,再把李如月的话传达给李承隐。
就是某天他来信王府的时候,收了银子的太监把刘春和从侧门领进了别苑。
这太监也是打点了一番的。
他作为道观的太监,论资历辈分,远不到能接近这信王府的程度。
是因为他有个表哥在信王府的后厨当差,于是他把钱分给表哥一半,表哥把中午给顺公公送饭的差事让给了刘春和。
说起来,也算冒了险。
他们不光为钱,他们觉得刘春和这个主意好的很,提出了条件,如果买卖真做起来,他们两个人要参与,要分钱。
刘春和答应了这个条件,才得到这个机会。
中午的时候,他提着饭菜跟着后厨太监来到顺公公办公的屋子外。
里头顺公公正在给天听卫的人安排差事,隔着门只能听见说话,听不见说的是什么。
刘春和就那么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个中午,饭菜都拿回去热了一回,顺公公才忙完,他赶忙弓着腰进去,手脚倒是利落,顺公公一时都没察觉眼前的人不是太监。
直到洗完手不经意抬头一瞥,瞥见了刘春和那两撇八字胡。
一开始还以为是眼花了。
凝眉又看了一遍,才知晓是有人在玩猫腻。
他停下动作,脑海里琢磨着先打谁,找谁的责任。
刘春和就已经跪下,一口气把自己准备了三天三夜的稿子背完。
刘春和语速极快,可是说到重点又抑扬顿挫,思路清晰。
顺子一听,就知道这人和那些学子不同。
因为刘春和的做事思路非常务实,就单从他准备的这些词来说,没有一点花哨,全部是通俗易懂,甚至充满了勾人好奇的噱头。
顺公公见多识广,还是被他三言两句抓进去了。
当刘春和说明了怎么利用民愤民怨,让贪官进城成为一种表演式的流程,既能让百姓解气,又能从中用最低成本废物利用来获利后,顺子笃定。
——此人是个天才。
刘春和说完后,屋内安静了很久。
只有他脸上的汗滴答滴答落在砖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要多少银子?”
“回公公!一千两足够!”
顺子被茶水呛了一下。
“多少?”
听到顺子的质疑,刘春和心惊,心想自己果然说的太多了,公公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