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是小火慢炖。
他没觉得疼，就是越来越动弹不了。
宋家百年世家，青龙岗盟在百姓心中又根深蒂固，所以李如月知道，灭宋一定要从百姓开始，先灭百姓心中的那个宋，再灭那个能给丞相之位提供支持的宋。
从去年公开审判的造势，到如今让宋氏门生官员自己狗咬狗。
后浪推前浪的势头比李如月想的还要凶猛。
当初沉浮在宋氏‘门生规则’下难以出头、当牛做马、猪狗不如的底层官员们，带着多年的恨意、怨气，对于自己头上那些作威作福、习惯了装腔作势的上司们简直是剥皮抽骨。
人活多少辈子，才能有这样一次翻身越级的机会啊？
以前，他们觉得就算轮回十世，只要宋氏不倒，世界就不会变。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那个平日里咳嗽一声就要他们卑躬屈膝，胆战心惊侍奉的上司，现在他可以按着他的头吃土，自己咳嗽几声，他就要吃多少土！
爽啊！
事态一度有些失控。
许多宋氏门生官员被用刑虐杀的消息不断传入京城。
杨谦听了消息，只是冷笑，拂着桌上的兰花幽幽道：“往日说积德……积德，他们说什么？他们说积什么德？积多少辈子的德，不如巴结姜老夫人、和丞相大人有用的多，积的怨，不就成了挨在身上的刀子么？”
没有人同情。
每个月都有成批的犯人或被充军、或被流放，或为苦役，或是送去了教坊司。
至此，宋俨感受到了不对劲。
怎么被查处的只有宋氏门生官员，没有郑孝真和沈公台的门生官员呢？
宋俨追问杨谦，杨谦只是推脱，说：“先前只是捡涉案重大的官员来查，自然是宋氏门生为先，郑孝真的门生没这么大官的，凡事有个主次。”
宋俨知道杨谦是敷衍，便也不再与他论，某日上朝，直接参上去一本。
不过不是告杨谦，绕了半圈，告在了信王头上。
“三司查了这些日子，贪墨案牵扯出大小官员上百，竟无一人是郑大人门生，郑大人治下当真是铁通一般滴水不漏，郑大人前三十年，可是日日都吃半顿宋家饭的丞相内兄，怎么这满朝污浊，独独绕过户部衙门打了转儿？”
宋俨倒也没提信王，只是说完之后给了站在前面的李承隐一个幽深又意有所指的眼神，这才回看李延。
李延乐得见宋俨和郑孝真撕咬。
这让他隐隐的有了些许做聪明皇帝的错觉。
宋俨丝毫没顾杨谦的死活。
杨谦压根儿没想到此人这么不讲武德，当庭弹劾。
而且他不想想，这事儿是谁管的？谁在干？
哦，他是在针对郑孝真，甚至针对信王。
但第一责任人会是谁啊？！
杨谦一下急出了满头大汗，出面解释：“陛下，刑部人手有限，而且是从上往下查，这地方上二三品大员，确实都是出自宋济仁门下啊……”
宋俨却觉得杨谦太怂了！
这么爱惜羽毛，这么怕担责吗？
他明明在针对信王和郑孝真，皇上也没说什么，他巴巴儿的跑出来解释什么呢？
他不满的回头瞪杨谦，杨谦还不满呢！压根儿没理他。
宋俨这么直接的针对郑孝真，甚至针对到自己头上，是李承隐没想到的。
实属突然。
面对这种突然事件，他谨记李如月给他的六字真言：少说话，装深沉。
这一上朝，宋俨的刀就照脸上批，郑孝真的脾气一下就压不住了，但见他又牵涉到了信王身上，老郑反而收敛了脾气，小心翼翼观察李承隐神色。
只见李承隐气定神闲，仿佛没听见。
老郑心里一下有底了。
冷哼一声：“要说这没查明白的案子啊，多着呢，丞相大人刺杀案，宋氏家产消失案，啊，还有丞相大人不是应该带人去白头山掘山的吗？去年春天就答应的事儿，今天春天还没办呐！丞相看信王殿下，是想说信王殿下在包庇我郑氏门生吗？奇了！我记得信王殿下刚入主吏部的时候就跟丞相您打了招呼，说凡您举荐的宋氏子弟，他一定优先安排官位呀，丞相大人你怎么还以德报怨了呢？！”
没错，在沈公台退隐，李承隐入主吏部后，李如月让李承隐去拜会过宋俨，给过他一句话，凡宋氏子弟入仕，一定优先安排。
说这句话的时候，郁擎在苏州宋家屋顶上站着呢。
料定没人敢上，才这么说。
但此事，只有宋俨哑巴吃黄连。
吃苦也就罢了。
这是恶心他，还要他感恩呐！
恶心！
第647章 激将
以德报怨四个字把宋俨气的够呛，只拿一句‘公事公论’顶了回去，却没再轻易撕咬信王，安静下来了。
李延坐在上面，居高临下看了会儿戏，看着看着走神了。
最后说了一句：“选秀的事拖了一年了，朕等的起，那些妙龄少女们能陪朕等吗？等来等去，都要误了年华！”
李延确实等不及。
李承泽离宫后他先是一直情绪低落，正月又被各种典礼折磨了半个月，隔三差五斋戒，穿着厚重的礼服一熬就是三五天。
他闷坏了，受不了了。
元宵当晚，就让孙福通去选了几个待选的秀女赐浴汤泉。
李延最终说了句选秀的事，虽然没理会宋俨和郑孝真的争吵，但这不理会，其实已经是一种答案。
宋俨这个丞相做的，可谓狗屁。
大家都明白，实在是李延一碍于青龙岗盟撬不动他，二是怕他鱼死网破把宋济诚请下山，所以才一直留着他。
他这个丞相如今在百官、乃至于在他夫人、儿女和族中子侄们眼里的威信，已等于零。
大临的第二次选秀，在天盛十五年的二月初三完成。
这批秀女有两个构成，第一，是那些寒门学子族中姊妹，自然，这一点不强求，全看个人意愿，无非宫里有一位姊妹在，皇帝用起人来，总归别旁人近些。
第二，是一批在醉春楼经过专业训练的美艳女子，夏康为他们编了全套完整的家世，她们的‘父兄’也都有名有姓，被夏康分布在各地。
适当的时候，这些人会被安排在一些不算高，不起眼的职位。
看上去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他们都是太监。
这些人既是安插在官场细处的眼，也是一枚随时可以用的活棋。
而这些在醉春楼受过训练的美艳女子们，她们也有任务在身。
——把李延困死在后宫。
让他贪图享乐，无心早朝。
让他纵欲无度，但不会有一个孩子出生。
这一批，只是李如月和夏康的第一场实验。
下一茬，还在养。
随着宋氏门生官员们被查处，隐藏在民间的寒门子弟，能人异士，也纷纷冒头。
以前他们不敢随便写文章，亦或写出的文章很快就会被查封，如今他们敢了。
李如月特地让信王出资在各地建听澜茶社，故意和宋家的观澜书院取相似却意义迥异的名字，一观一听，高下立见。
苏州观澜书院渐渐不那么热闹。
看着宋氏倒台，大家心中燃起了一个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期望。
难道……我们要迎来新的、公平的科考制度了吗？
这仍旧是一个忌讳。
对谁而言都是。
天命太子提出改制之后，引得天灾，那场瘟疫像某种长进了骨头里的恐惧，以至于几十年来，人们连科举改制四个字在脑中想都不敢想，想了就好像触犯了天条，碰了晦气一般，不用人说，自己就心惊胆颤。
而李如月让李承隐把这四个字当着辛子荣的面说了出来。
辛子荣。
他等了好久了！
自从他认为李承隐是真龙之后，日日夜夜向十方神佛祷告，期望李承隐能有宏愿，有大志，有勇气去完成一件没人敢碰的事！
李承隐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辛子荣起身，深深叩拜。
“先生！”
李承隐吓坏了，回头看李如月。
李如月藏在袖子底下的手微抬。
李承隐冷静下来，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惶恐，他一向敬重辛子荣，这一拜真是像在他脑袋上劈了一下似的头皮发麻。
李如月思索片刻，上前陪李承隐扶辛子荣。
“老师，如月以为，老师还是别冒险了。”
李如月激将。
辛子荣多傲的人，最听不得这个。
“冒险？什么叫冒险？他宋家掌天下的时候，我就来效忠陛下了！这才叫冒险！给你们当老师我都不怕，现在宋家已奄奄一息，我反要退了不成？！”
李如月相信辛子荣的志向和骨气，不过战前想要激一激他的热血。
“如月相信先生不怕，可是，先生有办法将丞相之位夺到手吗？如果不能，先生以什么样的身份和立场去推行科举改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