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禁的看向四周,什么都没有。
可是,却好怕。
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怕,说不上来的,难以形容。
一种无助。
这是她作为大临朝最大士族出身的真正贵女,从小到大,从未感觉到的无助。
她从小就像只高傲的鸟儿,扬着头,明媚、高傲,从未低下过。
可此刻,她感到自己的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的压住、威胁着。
而她,不能反抗。
但此刻在这宫中最狼狈的,并不是她。
是远蓉。
她作为皇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忠诚的老奴,她的乳母,被人家杀了。
就当着她的面,一刀捅在了脖子上。
她眼睁睁看着她倒下,瞪着眼睛,身体冷硬,血流成河,而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回到凤栖宫后,所有的奴才都很静默。
大家被这一场巨浪拍打席卷的魂飞魄散。
奴才的天性是躲,喜欢躲。
就像她,遇到事喜欢去找一个依靠,找一棵大树庇佑。
她找不到了。
她的奴才也找不到。
他们没有像平日一样,生怕她身子怎么样不舒服,怕她情绪不好不高兴,没有嘘寒问暖,甚至没倒来一杯热茶。
就连赵静海这个平日里总巴结她的大太监,此刻也只是坐在门槛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远蓉却甚至无法生气、发火,去追问责任,去想办法,去做些什么挽回局面。
她和此刻凤栖宫里的每一个奴才一模一样,都是失魂落魄,不知所措。
因为,她本身就是个奴才啊。
她本该是这些无头苍蝇里的其中一个。
只不过,被放在不属于她的地方,所以才显得尤其狼狈啊。
传信的小太监一直躲在凤栖宫,哪也没去。
他瞧见宋贵妃往那边去的时候,就知道要出事了,于是给远蓉传完信就躲起来了。
瞧着大家都逃难一般的归宫,他犹犹豫豫的,倒了杯热茶,去给自己的直系上司赵静海。
赵静海正在发呆,冷不丁闻到冒着热气的茶香,才回头,瞧见那个小太监,脑袋空白了一下,想到了李如月。
他整个人凝顿,停了半晌,猛地抓住小太监的手腕。
“我让你……”
小太监忙跪下,急促的回复:“公公让我去跟着大公主,奴才去跟了,正要回来报信儿呢,瞧见了宋贵妃带人出来,就只好折回宫里给娘娘报信,让娘娘带人去帮您!”
今日的一塌糊涂中,难得有一个人这么清醒,赵静海几近崩溃的心总算从这小太监的回复中得到了一点点的疗愈。
他舒了口气,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说,慢慢说,都看到了什么?”
“是。”小太监应声,徐徐回应:“奴才偷偷跟着她,不过她没回自己那破小楼,而是去了园子,一直走的很慢,好像只是在闲逛,没什么目的,一直去了北园,停了半刻,就回西宫那小楼去了。”
赵静海冷笑,这天气,发生了这样的事,她闲逛?
前脚才跟他说完瑜宁不是康答应杀的,后脚去园子里看风景?
她是去找什么人?还是找什么东西?
“你继续去跟着,切记,如果她去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就立刻通知我,如果她要往养心殿或者其他嫔妃宫里去的动向,你就先把她拦着,再叫人来通知我!”
“是!”小太监领命,起身又拉了一个太监跑了出去。
*
李承泽在李如月的小楼前面晃悠。
宋贵妃在和守在钟粹宫外的侍卫吵闹要闯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吓跑了。
生怕把自己牵连在内。
在小楼外晃悠了良久,他终于瞧见远处一个瘦弱的身影慢慢朝这里来了。
他兴奋的喊了一声。
“阿姐!”
他用力挥手,开心的跑过去,抓住李如月的胳膊上下检查。
“那个赵太监没有为难你吧?”
李如月抽回自己的胳膊:“你今天早点回去。”
“为什么?”李承泽委屈巴巴,不情愿的捏着李如月的衣袖。
“我有事要做。”李如月扯回衣袖,抬腿就上小楼,突然又想到什么,回头。
“梁妃的宫里有刀吗?”
李承泽张了张嘴,没答出话,跟着李如月一溜烟上楼,李如月从抽屉里掏出剪刀,盯着那已经有点生锈的锋刃,感觉有点钝。
一瞧见那把剪刀,李承泽就腿软。
前些天李如月正准备拿这剪刀扎死宫女翠儿,不过没来得及动手。
他很快明白李如月要去办什么事。
“阿姐,你又要杀人……这……这可是要见血!没那么容易!”
李如月没理会,只吩咐:“天黑之前帮我弄一把小刀,刀身不必很长,但要尖。对了,我记得各宫小厨房里,会有一种用来处理硬壳食材的小刀,或者用以削皮,掏仁儿的那种刀,那个就不错。”
瞧着李如月把杀人说的跟切核桃似的平静无波,李承泽只觉得慌。
“阿姐,你到底要杀谁啊?”
李如月平静的为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口。
“谁该死,我就杀谁。”
第66章 收杆
天色渐暗。
李如月换了一身衣服,是她以前的旧衣服。
她现在长高了些,穿着很滑稽。
袖子短,裙摆也短。
她站在镜子前,瞧着身上这身淡红色的裙子。
其实这件裙子以前是白色。
只是上面染的血洗不干净。
当年她用她那双小手搓啊搓,搓了好几个日夜。
血水倒了一盆又一盆,可就是不干净。
白色,成了暗红,又成了淡红。
隐隐的,还能闻得到血腥气。
亦或什么都没有,只是她的错觉。
她将头发束在脑后,整张脸在头发被拢束起的瞬间,浮现的明晰,轮廓清冽。
消瘦、冷漠,面颊与嘴唇都没有血色,像浸泡在月光下,可月光明明还没有出来。
她的眼睛是暗褐色,明明似晚霞温柔,却有种灯台烬灭的空静,死水的沉寂,和暗藏在空寂之下的神秘,一眼望去,探不见底。
痛苦让人老,让人死。
也让人以另一种形态,重新活过来,向死而生。
她轻快的下了楼,走出小楼的那一刻,月光浮现。
她抬头仰望,与明月相望,仿佛看见了自己。
她没有拿灯,月光却为她照亮前路。
她一路小跑,快速抵达了和李承泽约定的地点。
位于西宫几条大路交汇处的一个亭子。
李承泽把东西包在小布里放下,人听话的没有待在这,早早回去了。
李如月蹲下,在亭子外的草丛里摸索,找到了小布包,瞧见了一把棱状的小刀,上面有个环,可以把手指套进去,这样刀尖就在中指上方朝外。
握着拳头的时候,看不见,但又非常固定,出刀时不需要整个手掌和手腕用力,而是将拳头打出去,刀就扎进去,非常方便轻快,适合力量不足的人来快速达到目的。
李如月站在那研究了半天,心下骇然,还有这种好东西。
对这东西,李承泽是用了心去寻的。
他以前没事就爱去御膳房,他觉得那里有趣,从小就爱去看些奇奇怪怪的事。
尤其这杀猪,他本是怕这种血腥的事的,可偏偏御膳房这杀猪太监非常厉害。
都不用人去把猪按着,他就只拿着一盆猪食,过去给猪喂,猪专心的低头吃东西,他就趁猪专心的时候,拿拳头在它脖子上砸几下。
猪还没反应过来,就会僵着、倒下,然后脖子里的血开始源源不断的往水槽淌,淌干净了,就可以开始处理了。
往日几个人干的活,他一个人轻轻松松,干干净净。
他那里有好多这样的小刀,李承泽把这把偷走,他压根没在意,就又去寻了把新的用。
赵静海派来负责跟踪李如月的两个小太监,在下午的时候就到位了。
可是李如月所居住的这东北角,基本没人来往,而且是一条大大的直路,两边都是宫墙,连棵树都没有,他们无处遁形,不好藏。
思索再三,他们决定前往庆祥殿前面的一棵大树后隐蔽,这个位置,能看到李如月出入。
他们两个人轮流盯着,结果盯了一整个下午,小楼里没一点儿动静。
盯到半夜,两人都开始打瞌睡,直到李如月都出去老远了,其中一个小太监才隐隐约约瞧见,猛地推了一把身边的同伴,两个人连滚带爬的追了上去。
李如月刚从亭子里出来,就敏锐的瞧见了远处鬼鬼祟祟两个身影。
她冷笑,从不远处宫墙底下的狗洞爬了出去,故意放慢脚步,就听见后面俩人你推我搡的也在钻狗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