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太妃从状况外，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明白过来眼前这个朝夕相伴几十年的好姐妹，从来也没把她当过姐妹。
李如月挥手，监察司的太监把吕太妃拖了下去。
李如月接过藤子递来的手帕，勾着蒋太妃的下巴为她擦泪。
“你这一辈子呀，轻信男人，被男人送给太监，轻信姐妹，被姐妹眼睛都不眨的丢上刑台，你说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听着李如月轻飘飘的话语，蒋太妃呜咽一声哭了起来，指甲断裂在抓紧的扶手上，终于按捺不住，放声大哭。
“你不好奇这位阿佩是什么人？我都好奇死了。”
李如月把郁擎手里那截属于郑老夫人的小指包在擦过泪的手帕里，塞进蒋太妃的掌心，握住。
“告诉阿佩，这是吕太妃的小指，就说，她快要死了……我们一起看看，阿佩会不会为了吕太妃冒险，如果她愿意，证明吕太妃没有信错人，阿佩进宫，我就饶恕你们，如果她不愿意，那我就让人把她抓进来，我们一起看吕清安的笑话，如何？”
听到李如月似游戏规则一般的安排，蒋太妃缓缓抬起眼，直到听见最后那一句‘我们一起看吕清安的笑话’，她蓦地攥紧了手中帕子包裹的尾指。
可是泪水却滚落。
如果这位阿佩当真愿意为了吕清安冒险，那她们都可以获救。
可倘或阿佩不愿意……
蒋太妃的手攥的更紧。
“我不要看她的笑话，我只要她后悔。”
李如月和郁擎相视一眼，主仆二人好似都有点意外。
原来这位蒋太妃是一位这样心软的人。
面对背弃，只要对方后悔？
不要对方付出代价？
难怪一辈子被骗。
第666章 聚齐
但无所谓。
这本来就是李如月为了让蒋太妃愿意配合而扯出来的说辞。
她之所以这样哄蒋太妃，是在对人性的不可控上留了一手。
她也庆幸自己留了这么一手。
蒋太妃确实是个重情重义的糊涂蛋。
这种人最容易在关键时刻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展现出鱼死网破的决绝。
譬如，在李如月和郁擎的认知当中，被背叛之后当然要对方大卸八块来付出代价。
可在蒋太妃的认知中，这件事也许会被这样理解——
第一，吕清安在意阿佩，我害了阿佩，吕清安恨我，我不要吕清安恨我。
第二，这阿佩万一不是个东西，有可能害死吕清安，我不要吕清安死。
结论——我替她俩死。
看到蒋太妃泪水滚落，说只要吕清安后悔的那一刻，郁擎背上起了层鸡皮疙瘩，感慨李如月还是深。
李如月也是头皮发麻，庆幸自个儿有充分和心软糊涂蛋打交道的经验，单从宋贵妃能容黄姥姥这一点来看，这个小小的细节上，她做对了。
兔子急了也咬人，李如月没把蒋太妃逼急，而是短暂的诱哄她作为自己的盟友和使者，随着郁擎前往宋氏祠堂寻找阿佩。
在那场寻找宋氏财产的挖掘当中，宋氏宅内的祠堂也并未幸免于难，阿佩独自一人，收拾了宋氏祖先们的画像、牌位，在兴宁坊周边租了个小院。
其实，她见过蒋妙芙。
在姚夫人过世后的第二年。
还是宋济诚偷偷告诉她父亲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想让她想办法去瞧瞧是否属实。
于是她乔装打扮，偷偷躲在宋清鸿为蒋妙芙购置的宅院外守了十天，才遥遥看见过一个侧影。
从宅院出来，到跨过门槛，再到上马车，宋清鸿的手一直都扶在她的腰上，亦步亦趋的为她引路，呵护有加，看的阿佩自己心里都酸酸的。
因为宋清鸿从不这样对姚氏，更不这样对姜氏。
果然男人都是色胚，只会对狐狸精用心。
这是那时候的她得出的结论。
也就是那时候，她对姜芜感到释然，她意识到，姜芜不过是另外一个姚氏，甚至不如姚氏。
至少宋清鸿把姚氏当妻，但姜芜……
院落的门被打开。
她这座清净小院只有送菜的每隔几天来一次。
可送菜的昨天才来过。
阿佩擦拭牌位的手停顿，抬首看去，看见那枚紫色，尽管她现在已经老的像天底下所有老太婆一样，干皱、佝偻，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在她身后的，是一个更熟悉的身影。
——郁擎。
他还活着？
蒋妙芙不似李如月那般干脆，在路上都已经后悔了答应李如月，只不过郁擎在旁边，她也不敢后悔。
到了阿佩面前，她颤颤巍巍从袖中掏出那截尾指，跟丢什么可怕虫子似的丢在了阿佩怀里，哆嗦的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郁擎替她开口。
“吕太妃说她愿意为你死，我们家主子问，你可愿再见她一面？”
……
李如月来到监察司新改造的牢房，被审讯者座位脚踏的正下方，可以看的到地牢内的景象。
顺子热心的给阿佩讲解：“这个绳子看到了吧？连接的是下面的铃，我只要这么一拉……”
顺子扯动绳子，银针刺入了吕太妃的指甲缝，痛苦的惨叫声透过砖缝传来，阿佩从椅子上跌落，趴在脚底的琉璃面上呜咽着喊：“清安……”
顺子忙把她扶起来安置好：“佩嬷嬷，您坐好，奴才不过是给您演示一下，又不动真格儿，吕太妃她只是疼一些罢了，这样的痛苦，她能承受十次呢。”
“放了她，我什么都说，只要我知道。”
家没了。
主子没了。
除了那堆没有温度的牌位和苟延残喘的命，阿佩本就不剩什么。
她承受不住这样的痛，她没什么好坚持的。
她知道，如果姜芜败了，那就是真的败了。
如果郁擎还在姜芜身后，或许还有必要坚持。
现在郁擎喊眼前的女子主子，那么，便是真的无力回天。
“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把消息传给吕太妃的。”
阿佩苦笑：“公主殿下，偌大皇宫，数万奴婢，宫里有数不清的老鼠洞，您很聪明，知道怎么把宋家的人全都赶走，您让他们自己害怕，自己离开皇宫，每个人都珍惜自己的命，所以他们离开了。可宫里更多的，是比那些奸细活的更惨的人，他们无父无母，做了奴婢来到宫中也猪狗不如，只要有一点点的利益，他们愿意冒险做。”
李如月十分认同：“嬷嬷说的很好。”
李如月看向顺子：“宫里的规矩也该改一改了，为什么宫里当差的奴婢，还要从外求利益才能存活，不惜卖宫里的消息，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有活儿干吗？月银去了哪？是谁在刁难他们？还是他们本就无用？这是你失察。”
顺子颔首，一一记下。
其实李如月早知道这批人的存在，自己也曾是其中之一。
顺子也知道。
宫里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一群蝼蚁般的‘乞丐’存在。
但是无人在意。
人总是有更重要的事——为自己搏生存。
自然而然的，也就忽略这群人。
他们会理所当然的想：我为什么要在意他们？
他们一定是事情做的不好，脑袋不灵光，不懂得符合规则巴结上司，又或者是纯粹的懒惰，才在宫里都谋不了生。
他们是蚂蚁。
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曾经作为其中一员需要为谋生付出全部精力的李如月可以不在意。
但如今，她必须开始在意了，她必须去改变这一切。
而她深知，这些人的需求太简单了。
吃饱、穿暖的情况下，没有尊严也可以。
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才会闹事。
阿佩原以为李如月会立刻下令找出传递消息的人砍头，以儆效尤。
却没想到，她竟然说了这样一番话。
她不禁多看了她几眼，在李如月回眸对上她视线时，又迅速低头。
“佩嬷嬷，你传递消息让吕太妃离间我与城阳，只是为了宋显？”
第667章 反常
“是，也不是。”
阿佩保持着低眉的动作，淡淡回应：“我只是看你和城阳把事做的这么绝，逼死夫人，利用贵妃和小公子，我怕你们有朝一日，会利用慎王妃，虽然我人微言轻，可家破在即，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不能一辈子白吃宋家的饭。”
李如月示意顺子把人都带上来。
顺子挥手，太监们下去将吕太妃拖了过来，又把蒋太妃带来。
吕太妃看到阿佩，泪如雨下，愧疚难当，吕太妃哭，蒋太妃跟着哭，只有阿佩像个大人一样在敛藏情绪，眼睛却也已经红的像染了血。
“别摆这幅苦大仇深的表情，不要你们的命，当然，前提是你们三个说实话，帮我搞清楚一件事，只要这件事搞清楚，我即刻安排你们出宫，为你们置办宅院，分配奴仆服侍，操办你们的后事，让你们余生再做几年好姐妹，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