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顺子的话,李承晟难以反驳。
连他自己都想不通,想不明白。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好在信王殿下念在和您的兄弟情面上,跟我们求了情,这件事,陛下暂时还没有知道,娘娘如今出宫,是去避祸,二皇子且放心吧。”
顺子伸手揉了揉二皇子的肩膀,语气温和。
“……避祸?”李承晟将信将疑,却又很快打消怀疑。
因为他明白,如果李延已经得知这件事,那母妃恐怕不能那么轻易的出宫。
“是大哥向你们求了情?”
李承晟回忆着李承隐的模样,他确实是一个仁善宽厚的大哥。
李承晟的记忆里没有关于他的一点不好。
“二皇子,有一件事,奴才还得求您帮忙。”
“什么事?”
顺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他坐下,亲自给他捧了茶。
“贤妃娘娘为什么要这个东西,又究竟在背后密谋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自然,我愿意相信娘娘和老国公的品格,可是万一,他们当真在密谋什么呢?好,就算真的没有,就算贤妃娘娘看这东西只是一时兴起,倘或哪日被奸人利用,告齐家一个通倭之罪,那……”
顺子将茶碗放在他掌中,压低声音:“二皇子,这件事有多大,取决于齐家兵权有多大,老国公倘或只是在家颐养天年,二皇子的舅舅们都只是在兵部做个主事的话,这件事说白了,也不算什么大罪,可老国公手握几十万海军,那这事儿,是不是就比天还要大?陛下知道这事,还能睡得着吗?”
顺子的话李承晟听的明白,在情在理。
别说这事儿让李延知道李延睡不着,李承晟现在已经要睡不着了。
是啊,手握几十万海军的边防大将,让自己家后妃偷窃兵部机要情报。
……这能让人怎么想呢?
李承晟颓丧的低下头:“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去蓬莱,跟在你外祖身边,确保他无异心,而且最好,一点点的,让他们卸下兵权,如此一来,就算哪一天这件事被陛下知道,只要齐家于大临、于陛下都再无威胁,陛下就不会过于为难齐家,而如果这一切都是您促成的,那陛下不就看到您的忠心了吗?到时候,您求情带着贤妃娘娘去封地,是很轻而易举的事。”
李承晟没有马上给出答案。
他现在的心底很乱。
事实上,十三岁的他是第一次自己面临这么大的变故,而且要他自己做决定。
他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开母亲。
“我回去想一想。”
“好,不着急,一定要想清楚,许多事情,都是一步错,步步错,一步晚,便无可挽回。”
顺子看似安慰。
可这一番安慰,只让李承晟心里更紧张。
送走李承晟,顺子喝了那杯他没动过的茶,脚步匆匆去了瑶光殿。
“您不怕放虎归山?”
顺子刚到书房外,就听到郁擎这样问李如月。
没错,将李承晟送到老国公身边,是一种很冒险的行为。
人无法百分百的赌准人性,或许今日他们彷徨,明日就决定造反,那也说不定。
李如月这次却十分笃定。
“齐家闹不出风浪。”
李如月敲了敲铺在桌面上的地图,关节敲在蓬莱海域:“他们一辈子在海上,瀛洲人多阴险狡诈,多野心勃勃,他们比谁都看的明白,一辈子守护海域、守护百姓,忽然要剑指皇城,把后背留给瀛洲人?别说齐老国公了,就是蓬莱的渔民都不会这么做。这是其一。”
“其二,退一万步,就算齐老国公是个蠢货,想要不计一切代价背水一战,他有胜算吗?依我看,他一点儿也没有。如今盛世太平,贪官污吏才被清理干净,文人有了出头之地,百姓沉冤得雪心里头爽快,突然有个人出来造反,头一个恨他的,就是日子刚开始好过的百姓,得民心者得天下,没有民心,也就没有军心。”
军亦是民。
自古以来,跟着主将造反的士兵多数是受了蒙蔽或者被逼迫而不敢退。
再就是王朝已经溃烂到一定地步,皇帝昏庸无度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对,是令人发指的程度。
因为这片土地的百姓都是出了名的能扛耐造擅长忍辱,你就是逼他死,一百个人里也有九十九个就范。
造反从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不是你手里有几十万大军,就一定能带着几十万大军杀进京城和皇宫。
“其三,我们进一步说,如果齐老国公不是蠢货,甚至深明大义,那么他就会明白,他一旦北上,云贵、南越便会失控,蜀国如今亦是堵漏风的墙,大临乱了,瀛洲、吐蕃、掸国都会趁虚而入,一旦姜老国公带兵勤王,北戎也会动!那么,大临便会四面楚歌。——这一次,我赌他聪明,我赌他不敢做这个天人共诛的罪人!”
但,李如月从来不是一个纯赌徒。
看到顺子来,李如月递给他一份名单。
“你来的正好,把名单交给皇兄,让他陆续将这些人都安置到齐家军当中。”
顺子接过名单,打开一看。
清一色的姓韩,都是韩昭的叔伯、堂兄弟和族中子侄。
第686章 明牌
顺子犹豫:“先是贤妃娘娘去金轮寺,又是二皇子去蓬莱,紧接着往进安韩家的人,齐老国公会不会因此察觉我们的意图,从而有异心。”
“我就是要他察觉。”
李如月就是要明牌。
摆明了告诉你,我的大临不容你,不容齐贤妃,更不容二皇子。
李如月就是要让他明白,让他自己做抉择。
齐老国公要真的因此而有异心,倒正中李如月下怀。
即将启程去往蓬莱的二皇子,他从顺子这里得到的‘任务’,就是观察齐家是否有异心,顺子也把话说的很明白。
一,如果齐家没异心,那么二皇子劝他卸权,主动退场,便是明慧之举。
二,如果齐家有异心,二皇子你提前发现,并且制止,那二皇子你大功一件,带着齐贤妃去封地,指日可待。
不同于以往对那些人的赶尽杀绝,这一次,面对李承晟和齐家,李如月首先给出的就是退路。
先给了齐贤妃退路。
然后给了齐老国公体面退场选择权。
也给了李承晟选择权。
她充分的表达出了不想鱼死网破涂炭生灵的意愿。
可若你齐老国公不识好歹,非要垂死挣扎开战,那么,就是你主动选择了做那个十恶不赦天人共诛的大罪人。
那就战!
不过,你于情、于理、于天道,半分不占,毫无胜算。
“告诉皇兄,韩家的这些人,先安置在齐家军中,不用很高的职位,甚至低有低的好处,让他们逐层逐级的去熟悉军中的人,和他们交朋友,当兄弟,谈交情,荐人才。难不成齐家军当中,就没有想进禁军、天听卫的人吗?难道就没人想去兵部当个闲官儿?难道没有那种身怀大才而被无视的将才吗?一定有,一定有很多!”
李如月起身,负手拐入长廊,望着园中景色。
“如今的大临,就四个字——革旧换新,陈腐的不仅是朝堂和官场,有才华的不见得只有世家子弟,在其位的不见得能司其职。我不需要他们一下子干多大的事,但一定要掌握第一手的消息,每一层级的消息,我们都要掌握在手里。”
知己知彼。
顺子了然,拿了名单去办事。
深夜,孙福通专挑了李延喝醉的时间,带李承晟去见了他。
李承晟还在宫殿外,就闻到了里面的酒气和李延与嫔妃们的嬉笑声。
不止一个嫔妃。
察觉到这一点,李承晟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他在门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里面令人恶心的动静才停息。
李延瘫在汤泉池畔歇息,酒气还没退。
孙福通领着李承晟到珠帘外,李承晟跪地行礼,珠帘内还有重重纱幔,他只能看的到李延的身影。
李延此刻正是神魂颠倒之际,酒意和愉悦感让他像漂浮在梦里,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很远,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他没听见李承晟说什么,只是感到他一直在那里妨碍这专属于他的享乐时间。
他用力挥了挥手,又跳下汤泉去捉美人。
孙福通在外躬身:“二皇子,陛下答应您了,您回去收拾行李,奴才这就去找魏泰魏大人,请他派人护送您。”
其实二皇子刚才说了很多。
从自己和母亲多年来安分守己,说到让父皇保重身体,一直都没得到回应,就连说到去蓬莱参军,父皇都没有回应。
李承晟也感到了自己跪在这里,就像个惹人厌的妨碍。
汤泉里那些嫔妃的娇笑声,让他一阵阵的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