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妃的毓秀宫出来,齐贤妃独自一人走在漆黑、偌大的宫道。
奴仆们都被她赶走,在远处跟着,望去只能看清身影。
自从她进这皇宫,都很少出门散步,连御花园也很少去。
她一生最怕给自己招祸,给儿子招祸,给家族招祸。
可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错。
她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风,抬头望月。
做武将到底有什么好呢?
白白卖命,多一兵多一卒都要受帝王忌惮。
造反?
造反的代价,早已有无数人验证过。
而她深知祖父,他宁可枉死,也不会让整个齐家背上反贼的名声。
罢了,罢了。
她不是还给了自己活路吗?
齐贤妃就那么走到了养心殿,抵达门口的时候,脚底已经磨出了泡,汗湿了头发和衣领,也没有去擦拭,只是捏住衣裙,缓缓伏地叩首。
“陛下,皇后娘娘旧疾突发,臣妾恳请出宫,前往金轮寺侍疾,求陛下允准。”
第684章 信谁
“谁?”
李延只穿着一件中衣,怀里搂着新晋美人儿的腰,有点没听清。
孙福通重复了一遍。
“贤妃娘娘。”
李延冷哼:“她和皇后又非故交,来往也并不多,好端端的去侍什么疾?”
孙福通笑呵呵,双手为他们奉上茶。
“如今宫中,数贤妃娘娘位分最高,皇后娘娘病了,贤妃娘娘大约是想以身作则,来给嫔妃们做个表率,表达一份孝敬之心。”
说完孙福通看向李延怀里的美人。
美人正是从江南来的那一批女子之一,接收到孙福通的暗示,立刻道:“是呀,皇后娘娘一向不大好,总在宫外,贤妃娘娘在宫中如同副后,皇后娘娘生病,她自然觉得有责任去看一眼吧?”
这小美人儿看似是在附和孙福通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用的字眼却不简单。
如同副后,责任。
责任……
李延将这两个字在心中反复回味了几趟,越想越不得劲。
“怎么,贤妃平日在你们面前像皇后吗?”
小美人儿假装天真:“嗯!臣妾等刚进宫,都以为贤妃娘娘是皇后呢,都敬重娘娘,贤妃娘娘也关怀我们,后宫有什么大小事,她都照料。”
李延心情更不爽了。
在他看来,贤妃去担超越自己位分的责任,就叫僭越,叫野心。
在此之前,他早已被众人挑拨的与李承晟心怀芥蒂,而对齐贤妃,对齐家的不满,也早就从他们不站在他这边对抗宋家的那时就开始了。
其实这都不要紧。
如果齐贤妃能一直保持没有存在感的状态,谁都不会轻易想起她,对她不满。
偏偏,她动了。
“让她去吧。”
李延静默了片刻,准了齐贤妃的出宫请求,待孙福通转身时,补充了一句。
“不必回来了。”
孙福通的身影微微顿了顿,躬身,来到养心殿门外。
“贤妃娘娘,陛下准了。”
齐贤妃提着裙子想要起身,孙福通赶忙去扶,齐贤妃甩开了他靠近的手。
恶狠狠瞪着他。
“孙福通,你可是侍奉了陛下三十年的大伴!你怎么敢……”
后面的话,齐贤妃没说出来。
她知道李延固然可恨,但三十年……
他一个太监,他的身家性命全系于帝王一身,他怎么敢轻易的背叛帝王呢?
“你知不知道,你不仅是背主,你在帮人当窃国贼!你有没有想过大临会因此大乱。有没有想过她会毁掉这江山!”
“那娘娘认为,奴才该信谁?”
孙福通这一次没有圆。
他没有再敛住自己的锋芒。
一路走来,经历过危机,经历了变故,身入棋局,看清了命数。
他直视齐贤妃的眼睛,毫不客气的带着一种讥诮。
“信把太监杀着玩儿的陛下,还是信先帝遇难时袖手旁观的齐家?亦或是信不受宠爱的二皇子,和当缩头乌龟的您?那一位主儿会不会毁掉江山,奴才不知,但奴才知道的是,在危难之中屡屡退缩之人,不可与之为伍。”
“你——!”
被一个太监顶撞。
被一个太监如此直白又一针见血的嘲讽!
齐贤妃往日的体面如同她此刻褪尽的血色,荡然无存。
她伸出手指着孙福通,孙福通却没再理会,高声道:“送贤妃娘娘出宫——!”
夜幕降临,宽大的宫道上,李承晟用两条腿狂奔。
这条宫道,宋显当初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曾纵马奔驰过无数次。
可李承晟始终记得规矩,他没有骑马,只是用自己的双腿去追。
追到朱雀大门,被魏泰挡住。
“母妃!娘!你放开!魏泰——!”
他本就在变声期的声音喊的嘶哑,即便如此眼中并无恨意,只是一种无助的愤怒。
他隐隐觉得出了事。
金轮寺,那是什么好地方?
什么人才会去金轮寺?
名义上的祈福,事实上的囚禁。
但究竟因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唯一能够联想起自己所犯的过错,就是三年前因为三皇子而触怒过皇帝。
但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望着贤妃的车驾越来越远,李承晟转头往养心殿奔。
孙福通远远的看到,立刻快步走下台阶,招呼太监们将他阻拦在墙外。
“二皇子……二皇子!”
孙福通低喝:“听奴才一句话,这个时候,不要去触怒皇上,这样对您,对贤妃娘娘,都没有好处。”
“孙公公……”
看到头发花白的孙福通,李承晟终于垮了下来,跌跪在地上,疲惫的攥紧拳头落泪:“母妃她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父皇要这样对她!求你告诉我……”
“你真的想知道?”
大公主说过,只要李承晟来问,就带他去监察司看。
让他亲眼去看真相。
一个被重新包装过的真相。
但孙福通没有那么快答应,他装作十分为难的模样,直到李承晟按捺不住,心焦的给他磕头,他才紧忙将他扶起:“哎哟,二皇子,折煞奴才了!好吧,只不过,这件事您可不能跟任何人说,说出去,奴才也要受牵累。”
李承晟保证:“公公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孙福通这才叫太监带他去监察司。
李承晟感激的回头:“谢谢孙公公,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看到李承晟真诚感激的模样,孙福通没来由的一阵心酸。
是个好孩子。
是个生不逢时、注定苦命的好孩子。
李承晟跟着太监来到监察司。
监察司的大门口,穿着特制制服的太监们你来我往,行色匆匆,都十分忙碌。
李承晟第一次察觉到,太监们……似乎变了。
在他以往的印象中,太监就是奴才,用来侍奉人、干活儿的。
可在这里,太监们似乎非常体面。
他们的神采,步伐,与宫里那些蓝袍太监都不一样。
顺子埋头于案牍中焦头烂额,内枢院建立后,他作为秉笔太监,某种意义上,就是丞相本身,他每天所掌握的事务和情报,甚至比辛子荣更多,更细致。
但他依然暂停了手里忙碌的事,起身恭恭敬敬的迎接了二皇子,亲自带着他去大牢见孟知良和他的夫人黄氏。
第685章 赋责
在去的路上,顺子向李承晟确认:“孟大人的夫人黄氏,二皇子可认得?”
李承晟点点头。
黄夫人是母亲的闺中密友,她们经常见面,而且母亲跟他讲过很多她们小时候的趣事,彼此之间有多亲密,他都知道。
确认过这一点,顺子便放心了。
他先带二皇子去看了没有受过刑,住在豪华牢房的黄夫人,然后给他看了黄夫人认字画押的罪状,又要黄夫人亲口跟他说。
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孟知良的休书也写了。
黄夫人麻木的像一座雕像,眼睛哭的红肿,木木的诉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李承晟越听越心惊,越听越觉得奇怪。
母亲一向是个连御花园都不爱逛的人。
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可话是黄夫人说的。
事也是黄夫人帮忙做的!
总不能是黄夫人活腻了自己去做然后污蔑母妃吧?
李承晟顿时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恐慌和彷徨。
“二皇子,你可知贤妃娘娘与你老国公在谋划什么吗?”
“我不知道……”
李承晟下意识的就回答了,然后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你想说我娘在密谋造反吗?怎么可能!”
顺子轻笑:“贤妃娘娘到底在密谋什么,奴才也不知道,但肯定是在密谋什么,对吧?不然,为什么要偷兵部机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