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呢,贤妃娘娘。”李如月冲她温柔一笑,眼神中带满安抚:“承泽是我心爱的弟弟,我们两个小可怜相依为命,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我怎么可能杀他?”
齐贤妃笑了,笑的无助又讥讽。
“李如月,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么?在你眼中,还有亲情、有爱可言吗?他已经死了,从你们送他出宫的那一刻,我就猜到他已经死了!”
“那时你是不是很开心?很解气?”
李如月仍旧笑着,问她,但眼神已冷,带着比她更深的讥诮。
“让你和你儿子受委屈的人,被这样轻易解决,你没有觉得他罪有应得?难道你敢说,你心里没有想过他活该?没有乐见其成?!”
齐贤妃蹭的站起来,伸手指向李如月的鼻子,嘴唇翕动,泪水掉落了一滴,紧接着断线般的滚落,整个人又重重跌坐回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篡位?”
说到那两个字时,齐贤妃放轻了声音。
她这个人,谨慎了半辈子,突然让黄氏做这样冒险的事,并不是因为好奇!
不是因为犯蠢。
而是她隐隐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不是逼近她,而是逼近李延!
一场巨大的动荡,在逼近大临!
她害怕。
她不得不探出头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再不看,就要死的不明不白。
看了,也没有用。
若想制止,就该早些出手。
“篡位。”
李如月沉吟这两个字,在她眼前缓缓踱步。
这一刻,齐贤妃觉得她像极了他。
那低头思索的模样,来回踱步的身态。
又像极了她——
那冰冷无光的眼神,吞噬一切的死寂。
又像另一个人。
一个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看过的人。
这份像,是气息,是隐藏在皮囊后的那股更危险的力量。
“我为什么要篡位?”
李如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等她回答。
齐贤妃冷笑,理所当然的回答:“因为你是女儿身,女子不能继承皇位……所以你才这么忌惮我的晟儿,所以……你才不容李承泽活在这个世上!”
李如月冷笑,没再跟她废话。
“母后病了,需要贤妃娘娘前往金轮寺侍疾照料,娘娘最好念着情分,自请前往,也最好不要跟二弟说没用的话,否则到时候篡位的人,恐怕就是二弟了。你齐家满门忠烈,要是为了齐娘娘你走了造反的路……啧,可惜啊。对了,齐娘娘你不是见过造反诛九族么?我的外祖秦氏,正是如此下场啊。但你们齐家,有一个齐如月来为你们平反正名吗?”
齐贤妃随着李如月的话语血色尽无,止不住的颤抖,可到底是将门虎女,眼神凶狠的瞪着她:“李如月,你当真以为掌控了太监,就掌控了天下吗!天下人不会容许你登上皇位!天也不容!”
“天若不容,我早死了。”李如月淡淡看着她:“贤妃娘娘,别把我说的仿佛一个恶棍一样,至少,在你要死的时候,我还给了你一条活路,我当初快死的时候,谁又理过我呢?咱们俩,到底谁更无情?”
说完,李如月笑了,直起腰,看了眼天色:“还有一个时辰,你不出宫,监察司就把黄氏送到父皇面前,父皇会怎么想,又怎么应对呢?其实我也很好奇,你喜欢的话,那就一起试一试,看看父皇会怎么做。”
第683章 错过
李延会怎么做?
此种行径,放在任何一个皇帝面前,都是根致命的刺。
有多致命?
第一,是李延和李承晟的父子之情会彻底破裂,虽然本来也就不剩什么了。
她一直知道,当初李延企图让她做皇后,提携齐家的那时候,她因为姜芜恐吓而退后的那一步,已经让他们离心。
随着李承隐逐渐受李延重视,他们对于李延和李承晟挑拨离间的耳边风不断,可谓见缝插针的在离间这对父子,这种隔阂的积累,在李承泽那日被李承晟殴打时彻底爆发,李延当日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李延和李承晟之间的距离,已经到了一种双方都无法拉近和修复的地步。
第二,李延会开始忌惮和防备齐家。
一旦一个帝王开始忌惮谁,那么也就等于开启了死亡倒计时。
所有活下来的时间,都只是等待帝王织一个名正言顺的网。
更别提,如今这个帝王所做出的所有抉择和思考,处处都在被人影响、诱导,甚至于是被彻底掌控。
简单来说,她想获得李延的信任,绝不可能。
她想让儿子去和李延和解,重铸父子感情,难于登天。
那么,如果她把真相告诉李承晟,李承晟必然会视李如月为敌,想方设法的来解救她,来破局。
一旦如此,他就跳进了这个圈套。
当李承晟想要解救她,想要破局的那一刻开始,他所有的行径,在外人看来,在李延看来,都可以称作:密谋造反。
齐贤妃完全相信,这群太监很容易给李承晟罗织一个密谋造反的罪名!
到时候,承晟被逼造反,只有两种可能。
倘或齐家自保,那便要交出兵权以逃死罪。
倘或齐家拥立李承晟,那么这一切在天下人看来,就是一场造反!
李承晟想救她的所有行径,都会被坐实为早有预谋。
既然李承晟造反,那么所有来杀李承晟和齐家的人,都是正义之师!
他们可以打着名正言顺的旗号,来杀承晟,灭齐家。
且一呼百应,恐怕连边疆的姜恪都会出兵勤王!
齐家根本没有胜算。
只会拖累一个又一个无辜的将士死去,家破人亡。
这些话,李如月没有说。
全部都隐藏在一句‘不要跟二弟说没用的话’当中,剩余的,要她自己想明白,想自己想清楚,自己决定怎么选。
齐贤妃回过神,天已经黑了。
宫女们在摆膳。
殿内空空如也,她恍惚到甚至忘却方才是否当真见到过李如月。
还是说,只是一场梦?
她苦笑,自嘲的垂眸,拭去眼泪。
在这世上,怯懦之人不会有好下场。
不管是怯懦到不敢施予善意,还是怯懦到不敢提起屠刀。
都会是自寻死路,天理难容。
但她不会什么都不做。
“来人,备轿。”
太监闻言上前:“娘娘要去哪?”
“毓秀宫。”
……
明妃和齐贤妃不多来往。
各有各的忌惮,各有各的明哲保身之道。
只不过她们有一个本质区别。
明妃是一心贯彻明家的生存之道,既然不问世事,那就从一开始便做好彻底退出游戏,站在边缘的准备。
她从来没想自己的儿子争什么,她甚至不想生儿子,只是没有办法。
生了儿子后,她唯一的念想就是等儿子长大,然后跟儿子离开这是非之地,走的远远的,一生富贵无忧。
齐贤妃却是在观望。
她不进,但退的也不彻底。
明妃可以理解。
因为她有一个太优秀的儿子,有时候手里有一把过于优秀的剑,不光敌人无法忽视,连自己都觉得埋没了他可惜。
这都是无奈有了儿子,才能理解的事。
“我早知道。”
明妃用茶盖轻轻拨弄水面的水泡:“就连陛下第一个怀疑的也是她,只不过,她被那孩子救了。”
“是啊,可她转头就杀了他,所以,妹妹,别以为你的四皇子没事,也许有一日,你我会在金轮寺相会。”
“不会的。”明妃笑的很笃定,轻松悠然,平静的抬眼。
“你以为我明家能有今天,当真只是靠当缩头乌龟,不问世事吗?姐姐若这么想,也就不怪你会走到这一步了。”
齐贤妃确实不解。
明妃轻轻放下茶盏。
“我劝你听她的话,好好在金轮寺侍奉皇后,也别多跟二皇子说什么,二皇子若好命,也能当一辈子富贵王爷,若进半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齐贤妃不懂。
她在出宫前来见她,是想要给李如月制造一个劲敌。
想给自己找寻一丝生机。
可明妃的态度完全让她出乎意料。
明妃的话,却又让她的心揪作一处,连带着胃也翻江倒海的难受。
她这一生,错过无数次的机会。
当年秦氏被灭,宋氏意图拉拢齐家,她与祖父一致拒绝。
李延拉拢她,她谨记祖父叮嘱,又受姜芜恐吓,选择了拒绝。
城阳企图与齐家联姻,她怕遭李延痛恨,同样拒绝。
但其实她错过的最大一个机会,是早年收养李如月。
倘或,那年她把那个可怜的姑娘带回来,养在身边,是不是……也就没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