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贤妃留心,让自己闺中密友带了封朱批过的奏折来看。
好友的夫君在兵部任职,因为饷银的事上奏过。
这笔银子的数目不小,齐贤妃认为是一笔足以让李延重视的数目。
好友得了齐贤妃的信儿,第二天便偷偷携带那封奏疏准备进宫。
人还没过朱雀大门,便人赃并获,被监察司抓了去。
得到这个消息,齐贤妃惊的起身,手攥紧了扶手,面色发白。
私自外泄机密乃是重罪!
更何况,是有关饷银的事!
这更加敏感。
齐贤妃闺蜜被抓的时候,李如月来到御马监,观看二皇子李承晟练骑射。
自从辛子荣做丞相后,李如月也不怎么去书院了,不懂的就交给李承隐去问辛子荣,辛子荣讲解的东西李承隐一字不差的写给她,她自己再慢慢琢磨。
因此,她和李承晟上次见面,还是除夕宫宴。
李承晟十三岁,已经比李承隐还要高出半头,除了那正尴尬变声的公鸭嗓,远远看去,已像个成年男子一样。
看着他宽厚的背和拉弓时肌肉绷紧的手臂,李如月心里有种怅然。
如果秦氏没有获罪,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主,那想必她最乐见的便是二皇子登基,他确实配。
人人都说他像极了穆宗。
可如今这份像,便成了她心头大患。
这二皇子和齐家要真是乱臣贼子也罢,李如月心里反倒轻松一些。
难就难在,二皇子无论秉性还是品格,无可挑剔。
齐家也一直尽忠职守,远离纷争,论起来都是功,没有过。
正是如此,才更难处理。
她不愿意因为夺权而坑害忠良,却又不得不跨过这道坎。
她每天都在想,到底如何才能兵不血刃。
同时她也知道,随着二皇子一天天长大,齐贤妃的心不会再那么安静。
每个人的心,都不会再那样沉寂。
“长姐。”
李承晟下马,发现李如月在远处看他,赶忙跑来,恭敬行礼。
李如月回过神,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掏出帕子给他沾汗,又亲自捧了茶给他饮。
他们相处的不多,李承晟颇为受宠若惊,有些拘谨,又因为齐贤妃早就嘱咐过不能吃外人给的东西而感到为难。
尤其……李承泽在瑶光殿突发恶疾被送出宫后,母妃曾特别叮嘱过,要他仔细李如月给他的东西。
看到李承晟迟迟没有饮茶,李如月一笑,自己接过来一口饮尽。
李承晟垂首,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
“罢了,快回去吧,别让贤妃娘娘担心。”
听到这句话,李承晟如释重负,又有些惋惜似的看了眼李如月。
“长姐,你我出身……注定不能像寻常姐弟,承晟纵然有心,也无奈。”
“我理解。”
李如月潇洒的点点头,示意他不必感到抱歉。
李承晟彻底松了口气,感激的看她一眼,再作一礼,转身离去。
顺子一直躲在暗处,李承晟带人离开后,他才走了出来,站在李如月身后。
“你看,她已经防着我了。”
顺子道:“贤妃是聪明人,这些年发生这么多事,是个聪明人都能看出来主子您不简单。”
是啊。
这么多年。
曾经躲在阴暗处的小蛇也已经藏不住尾巴了。
李如月望着远处。
“承泽是不是该回来了?”
……
淮河畔,一艘画舫里妙音不绝,娇缠的让人骨头都泛酥。
夏康站在船头,盯着抚琴的背影。
“把一屋子美人放在那,你不像他。”
浅青色的身影顿了顿,勾弦的手纤白如玉,轻轻按住琴音,听到余音散进水雾拂过杨柳,方才幽幽回声,声音慵懒、清冷,如同浅流碧波。
“骨子里没有生的风流,怎么像?”
“你是为公主做事。”夏康冷声强调:“不能有任何差池。京城的人,可不像这秦淮河畔买醉的三教九流,他们的眼睛能把你每一根头发丝都看清楚,你偷懒,就生疏,他们会看出你的生疏。”
听到‘公主’两个字,他一直紧绷的脊背微微松了松,似有动容。
夏康叹息,走上前,蹲下身,低声道:“要不是公主,你爹就要成宋家的刀下亡魂了,没有公主,你弟弟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资格读书,为恩人办事,也要捏着你那点傲气不放吗?”
“……我没有。”他终于回头。
五官与李承泽可谓九成相像,唯一不同是他的眼睛没有李承泽那样明亮澄澈,带着疏冷,带着对这世界的防备,带着对上天的怨恨,带着对自己不再可以做自己的遗憾和难过,沉寂又悲伤,黯淡又一尘不染。
“我没有傲气,我没那个资格,我只是……”
他把‘不想弄脏自己’几个字生生咽下去,怕夏康觉得他矫情。
睫毛颤动着垂眸,妥协的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我会努力学。”
话音方落,只听远处马蹄声踏破宁静。
夏康的心腹跑在前头,他的身后,一众穿着银甲的侍卫骑着清一色的白马前来。
这是由天听卫衍生而出的银甲军,就在去年,李如月让银甲军替代了李延原来的养心殿侍卫,现在养心殿彻底密不透风的掌握在她的手中了。
所以,银甲军实际上代表的,实则是李如月,而非李延。
夏康赶忙跑过去,双膝重重跪地,以接圣旨的姿态,迎接主人的命令。
“夏公公,主子要见你,即刻跟随我们启程回京,三皇子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备好了!三皇子已然痊愈,随时可以回宫!”
第682章 灵芝
“孟大人,你可知罪?”
监察司的地牢,顺子坐在案后,翻看着那本被齐贤妃姐妹黄氏偷出来的奏疏。
孟知良被绑在木架上,浑身是血,已经没有一块好的地方。
尽管人赃并获,不用屈打成招,但这就是监察司的规矩,进来了,便不能好好出去,这样,人们才会害怕,才会不敢做会进监察司的事。
孟知良很无辜,直到进监察司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是被污蔑陷害,可又想不出有什么仇家,看到夫人黄氏后,他方才知道,是自己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坑了!
她怎么敢?!
但是孟知良百口莫辩。
黄氏没有受刑,却比受刑还痛。
听着丈夫的哀嚎,她悔不当初,可悔没用。
“黄夫人,你只要说实话,我可以不追究孟大人的过错,只要你把幕后主使说出口,我承诺,保你和孟大人不死。”
事关重大。
黄氏自然知道如果说出是齐贤妃让她干的,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非要弄的那么难看吗?非要让我们做尽那丧尽天良的事,把你的儿子、女儿都拉到这,和他们无辜的爹爹一起受刑,才肯说?”
监察司是地狱,地狱不讲道德。
你哪里最痛,就戳你哪。
简单,直接,又有效。
没有哪个母亲,能受的了孩子被威胁。
但尽管如此,黄氏还是坚持了两天。
她交代出口的那个晚上,李如月去了齐贤妃的永安宫。
齐贤妃已经两天没睡觉了。
李如月远远的就看到她眼底厚重的乌青,显得脸色十分憔悴。
李如月接过雀儿手里捧的盒子:“齐娘娘,如月听闻您近日精神不济,这是前些日子父皇赏的千年灵芝。”
其实没什么千年灵芝,里面是两块蘑菇。
反正她也会扔。
这两天,齐贤妃一口水都没喝,坐在那里,脑中不断复盘这几年宫里宫外发生的事,寻找到蛛丝马迹,琢磨出答案,却已然是后知后觉。
她小瞧了他们对皇宫的掌控力。
她一直不认为顺子敢和别人勾结,因为她相信孙福通对李延的忠心,他不可能容许自己的徒弟有二心。
但眼下看来,孙福通也早就‘变心’。
她一直将自己置身事外,处处谨慎小心,就是怕惹上是非招致灭顶之灾。
却忘了,这皇宫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
以前的风平浪静是假象。
在风浪中,退缩方是死路。
现在面对李如月,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行径。
说自己没什么想法?只是想知道现在这皇宫和朝堂究竟是谁在掌控?
为什么要去知道这些呢?
她的心思到底动没动,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李承泽……你把他杀了?”
齐贤妃声音沙哑,连看李如月的眼神都有些迟钝,她现在已经万分肯定瑜宁之案眼前的人就是凶手,只是,如果她能对李承泽好,意味着她的野心还没那么大。
如果她连李承泽都杀,那她的儿子,也一定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