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艰苦的路,岂容得阉人一步登天!
李承隐连夜拿到了李如月那边送来的稿。
辛子荣就等在外面,缠了他三个月,他都没见他面,没给个准话。
今日如月那里终于送来了答案,李承隐独自在书房背了许久,急匆匆出门。
辛子荣一看见他,便喝问:“殿下为何避而不见!”
辛子荣是一心要辅佐李承隐的,在他心里,李承隐都已经太子了。
在这种事情上,他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一心辅佐的学生应该站在他、站在天下文人贤士这一头,不该纵容宦官得权。
因而李承隐三个月的避而不见,让他极度的愤怒与失望。
李承隐被辛子荣这一喝吓到了。
但这几年来他也修得几分铁打不动的沉稳,心是抖了抖,面上依旧平淡。
因为如月给的答案上,第一句就教他怎么应对辛子荣的质问。
他慢悠悠让人关了门,转身坐下,抿了口茶,又一如既往的沉默了许久,沉默到辛子荣眼睛喷火,才幽幽开口。
“老师,您有今天,是因为您和宋氏不一样,我以为您和他们不一样,可如今,您确是踏上了他们的老路。”
辛子荣听到这话,除了生气之外有点伤心:“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和他们怎能一样?或许在你看来,我是带人对抗陛下,对抗皇权!但是作为臣子,难不成要逆来顺受,不管圣旨对错,一概领受吗?我们读那么多书,难道就是为了闭上嘴不说话,眼看着帝王做了错误的决定,遗祸万年吗!”
“老师就是走了宋家的老路。”李承隐低头抚摸手上的扳指:“你可以说话,你们都可以说,但是要记着用臣子的身份说。所谓谏言,就是父皇可以采纳,也可以不采纳,因为他才是帝王,在这一点上,不应有争议,老师以为呢?”
第680章 夺权
李承隐一语惊醒梦中人。
辛子荣后知后觉的洞见,自己确实走上了宋家的老路。
不管他反对皇帝建立内枢院的初衷是什么,从事实行为上来讲,他就是在对抗皇权,企图用自己的想法迫使皇帝就范。
从纲常伦理来讲,这是大逆不道。
他更惊觉,不光是他,这天下的读书人心目中,对皇权还有多少敬重呢?
有些话没有说出口,但辛子荣自己心里知道。
当每个读书人看向远方,看向自己的未来的时候,又有谁不是把宋家当成了读书人最成功的典范来看呢?
说白了。
谁都想成为宋家。
想成为那个一手遮天的丞相、权臣。
他们在向上攀爬的时候,嘴上喊着的都是自己的志向,岂知在没有说出口的欲念里,他们盼望的,就是成为另一个宋家。
他野心勃勃。
他在夺权。
惊觉这一切后,辛子荣心惊肉跳,猛猛后退了两步,扶着椅子才堪堪站住。
他感到一种羞愧,羞的整张脸都涨红,又感到一种歉意,片刻前他还在责怪李承隐不站在他身后,现在看来,幸亏李承隐清醒。
羞愧完,辛子荣有种说不清的惆怅哀戚浮上心头。
宋家当权的时候,他恨透了他们霸道。
自己不过做了几个月的代理丞相,就已然着了魔一样。
个中滋味,一言难尽。
长久的沉默以对,辛子荣缓过来,迟疑的抬手,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臣之忤逆,罪无可恕,可臣等所上奏建立内枢院的遗患,亦是肺腑之言。”
……
“什么肺腑之言。”
瑶光殿,李如月听了顺子从信王府得来的话冷笑一声。
“不过不想跟太监打交道,不想让太监与他们掌同样的权,不还是不愿意把手中的权力分出去,不愿意多一个人来监督他们吗?读书人和普通人的区别,无非就是他们会装,会说漂亮话,动不动为了天下苍生、黎民百姓、万世传承,自己的事办的八字没一撇,大临下辈子、下下辈子的事儿,倒由他操心起来了,该他操心吗?”
李如月算是发现了,宋氏一门百年来对整个王朝的影响,已经不仅仅是表面上控制社稷命脉那么简单,他们将读书人、文臣、丞相的地位拔高到了站在那个位子上,便让人有种魔怔了般傲视群雄的幻觉。
就好像宋俨打个坐,算个卦,便幻想自己可以成为宋济诚。
什么话都会说,什么事都敢干,唯独君臣之道四个字,像念在了狗肚子里。
做人没学会,为臣之道没学会,天天妄想名垂青史。
太欠收拾。
她如今就要这天底下所有当臣子的人,都明白什么叫君,什么叫臣。
先把头磕明白,再来谈事儿!
“把那篇《忠奸论》印出来,人手一本,给我背,背不会,背错字,都一样的滚回家种地!父皇不是喜欢这个游戏吗?让你师父和信王一起怂恿他,别的不用干,后宫爽快完,每日就只干这件事!让他干个痛快!”
吩咐完,李如月恍然明白了《星坠山河书》诞生的因缘是什么。
此时此刻,她与那位想把权力世世代代把控在手中的第三代丞相宋问江一样,做了一件强行打压、逼迫人改变意志的事。
把文人不愿意低的头摁下去,下次他们说话前,首先得记得自己什么身份。
真正想做事的人,不会因为要低头便不做。
李如月回到书房,重新审视了当年宋问江定下的许多条令,以及对官员晋升所设的重重障碍,忽然觉得,不能一刀切。
这其中有很大的学问。
撤去门槛,或许可以收获到埋没尘沙的金子。
同时也会因为这条路太轻易,进来许多没有金子坚硬的流沙。
筛选,还是有必要的。
李延这个人,并不蠢,有些事上他看的懂。
尤其在李承隐捧上新印出来的《忠奸论》之后,他便明白,巩固皇权是一件旷日持久的战斗,不能够有半分松懈。
而他把抽调群臣背诵《忠奸论》的任务,交给了顺子。
“内枢院要立,就从这里立。”
也不是蛮干。
这不是很讲道理吗?
《忠奸论》就是一篇讲道理、讲规矩的文章。
我们内枢院太监,就只是站在那,盯着您背陛下交代的东西。
您背不明白,便是对陛下不敬,我们打你,那也是替陛下打你。
你最好别喊疼。
这样暗无天日的时光,持续了近半年。
聪明的,不会否认自己是一个忠臣。
愚笨的,明明胸怀大志,却总要表现出奸臣嘴脸,被收拾了还要叫冤。
没这点眼力见,不配做官。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宫墙背后那双冰冷的眼,那股强大的力量,压的他们夜夜难以入眠,半夜惊醒也在跟空气发毒誓表忠心。
每个人都老老实实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做自己该做的事。
经过李承隐的敲打,辛子荣不再轻易纠集群臣上疏阻挠李延的旨意。
一是他心里怕了走上宋氏旧途。
二是如今也没人敢跟了。
辛子荣这个丞相的风头还没起,就已经落幕。
连丞相也不是,而是首辅。
他们只能在文渊阁议事,却不能做决定,每一道奏疏,都要内枢院批红,落印。
有时候李延会坐在养心殿听一听,但大多数时候不在。
后宫新晋的人里,有一半都是从江南买来专门用以缠着李延的。
他即便坐在那,也在走神想美人。
一切进展顺利,逐渐地他也就不管‘琐事’,顺子便将每日的折子都偷偷送到瑶光殿给主子看。
没有人知道,从六月起,许多折子上的朱批实际上都来自于李如月。
他们只觉得那朱批上简短的字眼一针见血,触目惊心,无敢不遵,无敢不办。
因为懈怠一天,监察司和天听卫的公公就会到来,非要他说出个不办的由头,说不明白,说不好,那就滚蛋,有的是人办。
而这斗转星移的变化,或许瞒过了天下人,却未能瞒得住宫里人。
齐贤妃眼瞧着李延一天天沉迷酒色,根本不理朝政,朝廷却仍旧运转,甚至比以前还好,心里不禁疑惑又不安。
第681章 回来
因为从表面看,如今的朝政看似有一个很合理的系统。
文渊阁的大学士们一起议政,票拟,送去内枢院,内枢院的太监们再斟酌、批红。
其中要紧的大事,太监们说是去过问了皇帝,然后给出批红。
可齐贤妃自己暗暗派人跟着李延,观察过。
有整整一个月,李延连顺子的面都没见,内枢院的太监压根儿也没拿过一封奏疏给他看,那一个月,李延总是直到晌午都还醉着没有起,那些生的狐媚子般的美人们你来她走,养心殿就没断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