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一点,李如月不禁失笑。
原来走到一定的位置上,从前站在这个位子上的人在玩些什么猫腻,无需费力,一目了然。
第688章 重要
年底,朝廷诸多事务都要收尾做总结,地方上的大员也陆续回京述职受审核,即便有诸多人分担,李如月作为决策者,仍旧忙碌的连用膳时间都要缩减,方能在年前把该见的人见完,该做的事处理完。
僻静的院落,清瘦的背影站在池畔喂里面的鱼。
进京五天,他都未得公主召见。
这是第六天,夏康要回杭州,来见过他最后一面。
叮嘱他身边的人:“好生照料三皇子。”
听到‘三皇子’三个字,池边人喂鱼的动作停顿,听着夏康的脚步声远去,他也没有继续再喂,而是将鱼食放在池畔,任由它们来抢,自己走向书房,拨弄了一会儿琴,坐在书桌前,提笔书写。
李如月也是在这一天晚上听闻夏康回杭州的消息时才想到了他。
虽然她没有说。
但她贴身侍奉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家主子对‘李承泽’这个名字有种很复杂的情愫。
彭玉书从来也不相信李如月送李承泽离开时真的心无波澜,更不信她听见他名字,想到他们的过往时,能无动于衷。
最了解的是藤子——这个日日夜夜跟在李如月身边的人。
他亲眼看着素日里平静的主子,在李承泽离开后第一次梦见他时而产生的暴躁。
那一夜,她砸了很多东西,问他:“我此刻是不是很像父皇?”
藤子不敢回应。
“我不想像他。”
可是,她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发泄的途径,可以让她心中的暴躁疏解出去。
她梦见李承泽躲在御膳房的灶台后,手里捧着一碗玉蓉虾仁,悄声说:“阿姐,这个可好吃了。”
她从梦中逃出来,脑海中又浮现出他满眼怨恨,企图告诉李延真相时的急切和决绝,百种情愫缠绕像一条蜈蚣紧紧将她锁住。
她从来没敢去想他们结果他时的细节,脑海中却不断浮现他的眼睛。
一旦他出现在她的念头中,她就会开始暴躁。
需要缓很久。
但这一点,也就只有贴身侍奉的藤子、雀儿才会看到。
李如月放下笔,在书案前坐了许久,直到外面天黑,她才起身朝后院走。
院落里,仆从们都站在书房前的长廊,手里捧着热过两次的晚膳。
太监苦口婆心的劝:“三殿下,该用膳了。”
那个身影还是坐在窗下书案前继续书写,一刻不停。
李如月的的悄然出现,吓的满廊仆从膝盖发软,跪了一地,但不敢吱声。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床前,隔着窗看到了他埋头奋笔疾书写的字。
每一张都写三个字,每一张纸上,都是相同的三个字。
——方清晏。
李如月冷笑。
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记得自己是谁吗?
方清晏似乎察觉到了外面不同寻常的安静,他抬头,一回眸便对上李如月讥诮的目光。
李如月发现,他慌乱时候的眼眸,最像李承泽。
李承泽怯懦,所以时常会有这种慌乱又露怯的神色。
李如月没说话,但藤子已然进去将他所写的东西抢走,丢在火盆中燃烧。
李如月踱步进入书房,捡起他手边的镇纸端详。
“你可知,每一个看到过这个名字的人都得死?”
窗外廊下,负责侍奉方清晏几个太监和宫女被拖了下去,一路喊着‘三皇子救命’。
方清晏惊的起身:“你……他们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以为他们什么都没有看到,其实他们什么都看的到,看的比你细,记的比你深,悄无声息,然后在某个你不经意的时刻,这记忆,就会成为杀死你的刀。”
“求你不要杀他们……”方清晏看着被拖远的太监和宫女,双膝砸在地面上,捏紧李如月的裙摆,仰头望着他,那双如星辰的眸子里溢满泪和恐惧,又一次像极了他。
李如月终于放下手里的镇纸,微微弯腰,低眸端详他的脸。
端详他干净的眉宇,柔弱温顺的眼睛,她伸出食指,指尖沿着他的鼻梁滑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摩挲他因为恐惧和懊悔而微微颤动的唇。
他一看就被养的很好,父亲未获罪时,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没有吃过太多人间的苦,人性的苦,所以留着点人性中看似美好,却很影响生存的那一面。
纯真、善良。
这都是好特质。
可就像柔美的花,需要极其完美的生长环境才活的下去。
但显然,他还习惯性的以生长于花园的方式来面对这个世界。
“不是我要杀他们,是你。”
李如月松开手,瞥了眼身后火盆里燃烧的最后一个‘晏’字。
“尽管写,反正你是三皇子,害死多少人,都没人敢怨恨你,只要你喜欢,可以尽情去做害人、伤人的事。”
李如月轻飘飘的说着他无法接受的话。
他悔恨的哭泣,摇着头:“我没有……我没有想害他们……我不想……”
“承泽,别哭。”
李如月朝他伸出手。
方清晏对这个名字,仍旧陌生。
不管他们这样叫他多少年,多少遍,他打心底里的不愿意接受,也就不会熟悉起来,可这一刻,他不再敢。
他乖乖的抬头的,将手递进李如月的手中,按照夏康反复叮嘱过他的,闭上眼,泪水滚落,怯怯的唤了一声:“阿姐……”
这个称呼,让李如月的睫毛极快的闪动,转瞬即逝,恢复了平静。
她拉着他的手,让他站起来,亲手为他拭去眼泪。
“长高了。”
“……”
“明日跟我去见父皇。”
“是,阿姐。”
“不,不对,不是这样。”
李如月蹙眉,方清晏的眼眸颤抖,不知所措。
“不要这么恭敬,要自然,亲昵,就好像……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一样。”
方清晏茫然了一瞬,努力的回忆着小时候对母亲的亲昵,迟疑的上前一步,靠近她,紧贴着她的手臂。
“笑。”
方清晏抿唇,有些为难,此时此刻他很难笑的出来,却不敢再忤逆,压制了半天惊惶难过的情绪,扯出一个笑容来,十分怪。
“明日见了父皇,要哭,要更亲昵,也要笑,就像……你父亲从刑部大牢出来,死里逃生后你们见的第一面时一样,记住了?”
“是。”
第689章 不该
李延沉溺酒色,终日醉酒、纵欲,夜夜笙歌,不分昼夜,即便醒着的时刻也仍旧处于宿醉和身体亏空的混沌,脑袋浑浊,对于许多事情的感受都变得麻木、迟钝。
日日都像活在虚幻的梦里,有时候,分不清现实。
孙福通说李承泽回宫的消息时,李延就以为自己正在梦里,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泛着涟漪般的光圈,耳边是嫔妃叽叽喳喳的笑声,刚专注到李承泽的名字上,思绪就不受控制的飞走,散乱,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直到看见人,看到那记忆里熟悉的眉眼,他才如梦初醒,从龙椅上缓缓起身,向前走了两步,险些跌下台阶,三四个太监上去扶。
“……父皇。”
方清晏的呼唤其实有些生硬,但此刻的李延已经无法分辨。
“豚儿……”
他像在梦境里那样走向他最心爱的儿子,这一次,他攥住了他的手。
攥住了。
“父皇终于……”
他怕梦境流逝,话音戛然而止,将那孩子紧紧拥在怀里。
“你走后,父皇总在做梦,梦见你在哭,梦见你张着嘴在说话,却听不清声音,每次父皇想抓住你的时候,你就化作了风……”
“儿子回来了……”
方清晏紧紧的回抱住李延,回忆起父亲从刑部被释放的那一天,全家人起死回生的心情,泪水开始汹涌:“父皇……”
听到他的哭声,李延将眼前的人进一步的对号上了记忆里那个小哭包,宠溺的拍他头:“回来就好,以后,待在朕的身边,哪也不许去。”
李如月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父子’重聚的温情画面,又一次的在李延脸上看到那久违的慈爱与温柔。
仿佛看到李承泽,就找到了他那阔别已久的归宿。
而李延的父爱,比她想象的更伟大。
自从‘李承泽’回来后,李延居然想要强行的戒掉这几年糜烂的生活方式,先禁止了太监每日来找他翻牌,又不让内务府给他供酒。
他把他每日留在养心殿,同起同坐,为的就是让这个儿子监督着他。
每当瘾犯了,他就让自己教儿子读书、写字、画画、下棋、骑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