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所有人都担心他会不会就此改邪归正的时候,他在第七天破了功。
那一天,孙福通说李延像话本子里练武功走火入魔的人一样,眼睛通红,整个人都已经处于癫狂,自己半夜光着脚跑进后宫,随机把熟睡的嫔妃祸害了一遍。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李如月绝不相信什么改邪归正。
就像她一开始没有相信李承泽会真的一直把她视作最亲近的人。
一个人的本性如果能被轻易改变,那世上就没有窝囊废了。
但李延的本性并非好色,而是长久存在于内心深处的匮乏。
李延真的好色吗?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好色之徒,那当初宋家送进宫的女孩子早就该生下一个又一个皇子了,他能为了自己所坚持的东西克制欲望,就证明他本质上并非好色之徒。
他所有对女色的沉溺,都是他对自己的奖励,对恶趣味的发泄。
——当皇帝苦了这么久,该享受了。
——朕灭了宋,创造了新的盛世,朕理应享受天伦之乐。
——天下太平,朕再不享受就要老了。
——皇帝就该是天下最有福气的人,朕一定要好好享受,把以前吃得苦都弥补回来!
在这种奖励的念头中,他一步步的沉沦、成瘾,从可控到失控。
天盛十八年的初春,李如月的婚事被辛子荣提案上奏。
并不是出于一个老师对于学生真心的关怀。
而是李如月公主府开始修建的那一天,他渐渐回味过来,他一直以来因为同情而倾囊相授的学生,似乎,并不止是一个公主那么简单。
在李如月大张旗鼓的让众人修建公主府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是在明牌。
聪明人会幡然醒悟谁才是遮天的那只手。
蠢笨者则觉得信王权势滔天又有情有义,给妹妹修了这么豪华的府邸。
于是,在初春一系列典礼都完成的当下,辛子荣也明了自己的牌。
他用为大公主议婚的提案,表达了自己最根本的立场。
——女人不能继承皇位。
尤其在李氏有皇子的情况下,不能越过皇子去成为皇帝。
因为他深知,这不仅仅是皇位更替的问题。
李如月在李氏皇子存活的情况下登基,会让女性的权力地位产生根本性的跃迁。
如果女人能做皇帝,那么女人是不是也能科举,是不是也能入朝为官?
那么女人是不是也能合法的纳侍?甚至休掉自己的夫君?
那三纲五常怎么去论?
宗祠承继是父系还是母系?
太多的问题,太大的问题!
辛子荣不认为打破这样的规则,会是一件好事。
上奏的前一夜,他召集了自己一手提携上来的文官们,希望他们也能跟随他一起上疏,促成李如月的婚事。
他提携上来的这些人,专业能力或许尚可,但为官经验与智慧上,参差不齐。
其中有一半早已经像辛子荣一样了然如今朝堂上一言九鼎的人是谁。
另一半则仍旧认为信王就是未来的皇帝,在他们眼中,促成公主的婚事,无伤大雅,是一件好事,压根儿也没想到那么深。
因此第二天,跟辛子荣一起上疏的,只有那蠢笨的、以为自己在成人之美的十几个人。
他们甚至当朝议论起来驸马的人选。
有人居然开口就提议了刘春和。
刘春和大惊失色,整个人像被劈了一刀一般,素来稳重圆滑的他指着那人大喝:“常大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怎敢如此信口雌黄,冒犯公主殿下!我这样的猪狗,怎能配得上公主殿下!”
他的心突突跳,一边骂一边去看孙福通和信王的神色,头上的汗如瀑布一般。
刘春和过度的反应,反而让那些蠢笨的大臣们十分费解。
这是一件好事啊,年轻有为的刘尚书怎么这么激动又这样妄自菲薄呢?
李承隐整理了那些提议给李如月指婚的奏疏,转头就交给了顺子。
他望着辛子荣下朝远去的背影,有些惋惜。
“老师,你不该啊。”
第690章 纲常
李如月这一路走来,处理过很多人。
从对强大对手的一步步分割、拆解、蚕食,到执棋布局,把控人心,将整个天下的民心、官场构成重新洗牌、重组。
面对辛子荣,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才好。
去给他捏造几条罪状抓了,冤死在刑部大牢?
那她李如月就当真成了禽兽。
对李承泽那么做,是因为他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李承泽活,她就得死了。
“我并非如你们所猜那般狭隘险恶,这世道的男人里,我最百无禁忌,所以我娶了一个又一个花魁,我欣赏她们的才华,可怜她们的命运。但那是作为我,一个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的书生,现在,我是大临宰辅……”
“你在怕,辛先生。”
是一个雨夜。
师徒二人围炉、煮茶、听雨、论天下。
李如月亲手提起茶壶,为他斟茶。
“你深知女人太容易把控男人,深知女人毒起来要的不止一个人的命,甚至……我想,辛先生你亦深知,男尊女卑,本就是男人得之不易的一场翻身仗,就像我决不允许宋氏再掌相权一样,你亦明白,让女人重新站起来,拥有和男人同等的权力的同时,也就注定了男人的败局。所以你觉得不行,秩序消失了,天下要大乱,那是你的恐慌,是你作为一个男人产生的恐慌,与天地无关,与社稷无关。”
“你错了!”辛子荣冷哼:“我恐慌的是你要推翻万古以来圣人所定的人伦秩序,你是不是以为,你能推翻宋氏,就一样能推翻其他,你错了!圣人之言不可谬,先人之制不可毁!”
“谁是圣人?”
辛子荣答:“孔孟是圣人,难不成你要连孔孟也推翻!”
“三纲五常可是孔孟所言?”
辛子荣不语。
李如月冷笑:“孔孟是圣人,万古以来只有孔孟是圣人?没有别的圣人?还是只有孔孟的大名被代代相传,因何相传?——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董仲舒所提,三纲五常,是董仲舒所提,那么先生嘴里的先人,就是董仲舒了,董仲舒是你哪门子先人,反正不是我李如月先人,也不是我李氏江山的先人。”
没等辛子荣说话,李如月继续道:“换言之,董仲舒与宋氏有何区别?今日我不灭宋,他日后世亦尊宋问江是先人,尊《星坠山河书》为圣典,今日我不灭它,千载之后的江山子孙,就废不了它了!因为他们会和先生你一样,认为这是祖先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不能逆反,不能推翻!可先生站在这个位置,当知道,《星坠山河书》也好,无数的学说、祖制、规矩也罢,无不是用来管人、制人的。根本不在于说什么,而在于谁说了算!阴阳非天定,而乃人定!”
“哪本书上说阴就是女人,阳就是男人,人之贵贱,从不因雌雄而论,先生读了一辈子书,读的通透,做人亦通透,怎么在这件事上,就非要糊涂!”
辩到这个份上,辛子荣的气焰逐渐消散的同时,才回味过来,李如月第一句话说的对,他是在怕。
只是在此之前,他还不承认,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狭隘和害怕。
具体怕什么?
其实很简单。
怕就怕,明日回到家不是他打发妾室端洗脚水,是妾室打发他去做饭了。
这是私心。
李如月可以理解。
每个人都应有私心,这不是什么过错。
所有的权力之争都出发于这份私心,阴阳也从无强弱之分,不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此消彼长,流转不息。
所以根本上,这是一场简单的权力之争。
没有什么真相。
谁赢,谁说了算。
谁说了算,谁赢。
长久的沉默中,辛子荣内心的恐惧越来越清晰。
他才察觉,自己以往的潇洒恣意,都不过因为自己是一个男人。
一个天然被赋予至高权力的男性。
他可以不用很英俊,甚至不用很强壮,只是站着撒尿就高高在上,今日买一个妾,明日买一个妾,大义凛然,理所当然享受对方的感激涕零。
而这一切,都源自他男性主权的加持。
她们比他差吗?
不尽然。
他只是享用了世道对男性地位赋权的天然优势。
谁强谁弱,从来是一件很个人的事。
双方平等的情况下,谁胜谁负,真不一定。
就像姜芜。
但凡她自己能做丞相,如今大临早该姓姜了,等不到李如月出生。
辛子荣是个读过很多书的人。
是个桀骜不驯的人。
是不被各种花里胡哨的学说、定义而洗脑和蒙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