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擎在一旁冷笑:“不是矫情,是怕。”
“怕什么?”
“怕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只有行走过黑暗才会懂。
譬如一个骗术精湛的骗子,他骗过所有人的同时,也无法再相信任何人。
而一个经常用卑劣手段害人的人,亦会觉得周围充满了这种卑劣、隐秘的危险。
自己是坏蛋,所以心里无时无刻的在提防坏蛋。
就说这撒药粉除虫的细节,想来姜重光没少用蛊虫害人。
意识到这点,郁擎翻身落地,叮嘱烙饼回宫去禀报这个细节,让彭玉书也准备些防虫的药物来,免得李如月受到此类他们认知以外的暗害。
“哎,郁大哥!你看。”
刚吩咐完,屋顶上的姜经羽就低声呼唤郁擎。
郁擎侧头看去,只见婆子丫鬟们围绕的那辆马车居然驱动往街口走了。
她们不进院子?
她们要去哪?
郁擎微微扬下巴,水名司的人了然,一路在阴影中追随马车的去向。
郁擎缓步走在屋脊上,目光追随着那辆马车的方向,不紧不慢。
“哎,那里是……”
姜经羽瞧着马车右拐,道:“那是令国公府的方向!”
……
“嫂嫂,我知道你恨我,你和兄长都恨我,可如今我已一无所有,唯有她我放心不下,我得给她找个归宿,给她娘老子一个交代,如此,方能死而瞑目。”
姜芜跪在佛堂前,冲着里头那个背影恳求。
已然成年的宋云瑶跪在她身旁,比起年少时的明耀璀璨,这些年在蜀国的磨砺和见闻,让她内敛了许多,配上那张美到让人失神的脸,沉静又危险。
佛龛前,跪在蒲团上的纤瘦背影无动于衷,没有回应,仿佛没有听到。
“只要嫂嫂收留云瑶,我即刻前往金轮寺削发,隔断红尘,青灯古佛,嫂嫂,我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将死的老太婆,我不要你可怜我,只要你……可怜这个孩子,她一夜之间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家,无依无靠,她又生的这般,若没人管,谁知道会是怎样下场?嫂嫂,你忍心吗?”
于氏听着姜芜恳求的话,强行硬了没多久的心,又开始动摇。
曾经她犯过一个错。
就是在姜芜被太后鞭笞到几乎残废的时候,一时不忍,悄悄收留了她。
她一个人的行为,在外人尤其太后的眼中自然而然成了整个姜家的立场。
她收留姜芜,在外人看来,就是姜家要护着她的信号。
她的一时心软,让整个令国公府陷入被动。
姜毅虽然也心疼姜芜这个侄女,但他也早知道这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倘或她真嫁给了先帝,那是锦上添花,但当时女主祸国的天象出现,以及太后坚决的态度,已经让姜毅明白,这是个祸患,护着姜芜,是摆明了跟皇家作对。
那时候他采取的是保守谨慎的态度,他想着,吩咐儿子找人把姜芜送回蜀国去,就已经是他这个做叔父的仁至义尽。
可就是一个没看住,自己的儿媳妇因为一时心软,把他拉进了一个极度危险的立场。
人,进令国公府了。
作为令国公府的国公爷,再怎么也不能逃脱干系了。
那好,那他就牢牢看住她,等她把伤养好了,给她找个中规中矩的夫婿,让她在大临安安稳稳的了却一生。
偏偏,这是个祸种子。
躲不过。
无论他怎么苦口婆心相劝,怎么跟她讲这其中利害,怎么苦心为她筹谋安置。
姜芜的心中始终有股蠢蠢欲动的野心在燃烧,在煎熬她。
她不能停在原地,她不能就那么随便嫁给一个人一辈子做个管家算账生儿育女的普通女人。
人人都以为,姜毅因为生气旧伤复发而亡,气的是自己这个小侄女自轻自贱的做了宋清鸿的续弦。
不。
姜毅的气,是因为姜芜嫁给宋清鸿,让姜家陷入了另一种被动。
所以他临死前,把儿子姜恪和儿媳于氏叫到床头,反复叮咛过。
——从此与姜芜断绝往来,则姜氏可保。
姜毅的遗言,断绝了宋清鸿拉拢姜氏为己所用的意图。
姜恪一生对姜芜的冷漠和疏远,亦保全了姜家在帝王心中的信任度。
自姜毅病故后,姜恪与于氏的情分也尽了。
丧期一结束,姜恪就去了边疆,再也没回来过。
于氏一个人在国公府守着活寡,养着别人的孩子,悔恨自己当初那一个小小的‘善念’为自己带来的报应。
但她并不知道,她的善念不止是让她害死了公爹,夫妻离心。
她差点让这个女人有机会毁了大临王朝。
但她怎么会知道?
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
普通到明知心软是错,却在听到姜芜说那句‘她一夜之间没了母亲,没了家’时,心中不由的为之一痛。
宋云瑶察觉于氏朝自己瞥来的视线,立刻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婶祖母,云瑶会很乖的,云瑶可以待在自己的房间不出来,一天只食一餐也行,云瑶只是想有一个家,云瑶好想母亲啊……”
于氏见她这样,心中痛楚难忍。
姜芜趁机攥住她的手:“嫂嫂,你的虔诚慈悲,菩萨都会看到。”
第693章 缺失
这人啊,一怕心软扔脑子,二怕扔了脑子心软还诚心信佛。
这种人的坏,是你说不出口的坏。
她在用一片真心办好事的方式,毁掉所有。
这种人心软起来,连自己都砍。
于氏就是这样一个典型。
她的前半生在扮演国公夫人的角色,后半生一直在称病,实则是被姜恪严令‘软禁’在府中,就怕她受奸人利用。
千防万防,自个儿不在京城,光靠奴才怎么防?
人是被姜达带进来的。
姜达心性豁达,他一直就是个孩子,不知道老一辈的恩怨不说,姜芜素来宠爱他,他也真心把姜芜当姑祖母的心疼、孝敬。
一看姑祖母有难,他岂能不帮?
奴才们谁又敢拦小公爷?
姜芜就看准了他如此,往日才那样笼络他。
姜芜知道,未来始终是在他们的手中。
姜恪再能活,也会死的。
而姜达是令国公的承袭者,既然她的牌桌被掀了,那她就把筹码往下押。
就算她活着的时候看不到任何结果,只要闭眼时想着给李如月制造了一个这么大的隐患和难题,她也死的舒服。
看到姜芜带着宋云瑶进了国公府,郁擎派人告知李如月的同时,又找人通知了宋显。
相比起当初阻拦宋云瑶去蜀时的急切,如今的宋显对于祖母和这个受蒙蔽的妹妹,不再似以前那么担忧与心切。
李如月是早就让人告知了宋显宋云瑶和姜芜在回京的路上,但是宋显居然没有去接,也没有主动提出要收留他们二人。
这让李如月和众人都出乎意料,刮目相看。
今年的宋显二十七岁。
虽然在容貌上他没有太大的变化,可熟知他的人都能一眼看出,他已不是曾经的宋大人。
曾经的宋大人聪明,但有着一股少年心气。
很多时候他执着,不是因为不够聪明,而是认为自己能够改变。
所谓少年,无非就是那不认世界、不识人性,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阶段。
他从那段被粉碎的过往遍体鳞伤的走来,若还不知退,那便也太没悟性。
他有悟性。
而且他在这世上活的心力交瘁。
他终于懂得了放开,李如月却又让他拿起来。
“你们找我,是希望我做什么?还是你们料定我应该做什么,我却没有做?”
随着这些年李如月一步步的走向人前,望着她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模样,宋显才知道,过往的自己受过她多少利用。
很多事情,不能细想。
想多了心痛。
想多了可笑。
他的这句话,锋芒十足,他带着刺在看待他们,用带刺的话,在表达不满,小小的发泄心中的难过。
来传话的人是郁擎在天听卫的心腹,他不动声色,没有说什么,只把传话的任务完成,便回去了、
他也没去找郁擎,而是直接找了李如月,把宋显的话原模原样的说给她。
李如月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倒从他这话中觉察出几分宋显新成长出的稳重。
倒有一点像山上那位了。
只可惜这份成熟冷静生长在宋显的身上,竟让她也有种莫名的难过。
她在公主府召见了他。
“你的妹子,你不管了?”
“她不需要,我不强求。”
宋显低眸站在那星空穹顶之下,这大殿到处是光,唯独他的眼中没有。
“宋显,我是在给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