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给你面子,卖你人情。
宋云瑶一开始是好是坏,李如月本都没有在意的必要。
她一次次给宋显去阻拦宋云瑶的机会,不是不想宋云瑶踏上歧途,而是不想宋显又后悔。
可眼下,这个男人彻底的变了。
“你不后悔就好。”
李如月说。
“她不后悔,臣就不后悔。这是她的人生,她的选择,她对祖母不弃,亦是因为祖母往日对她宠爱有加,一切自有因果,臣胜不了因果。”
大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李如月在上方,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到他低垂时灯光在他眉底落下的暗影。
“宋大人什么时候信因果了。”
其实李如月想说:宋大人,你长大了。
这这一句话由十八岁的她说给二十七岁的他听,也太过羞辱人。
“不信不行,命会教你信。”
这话由他的口说出来,李如月并不感到欣慰,而是有种莫名的沉重。
“宋大人要认命?”
“不如说……臣从来就没有能力改任何人的命,不过以前不懂,现在,终于懂了。这世上凡是强求出来的事,都不会有好结果,就算臣现在去把云瑶绑了,不让她受祖母的利用,她难道就会好吗?不会的,她会因此恨我,她会寻找一切机会逃走,她仍旧会去做她认为对的事情,这是她的命。”
宋显说这些话的时候,李如月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过往的他,那个执着到令人害怕的宋显,被他留在了身后,不再回头。
可李如月不喜欢这样的他。
说也奇怪。
李如月觉得太奇怪了。
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她一向不喜欢他。
但此刻的那种不喜欢,让她有点愤怒,有点失望。
“孬种。”
宋显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怎么回事?
大白天把自己叫来公主府,就为了骂他一句孬种?
而且他哪里孬?就因为认了命?
“公主不是一向希望臣认命吗?”
“是,我还希望你死,你现在就去死。”
李如月是真的生气了,她自己都不理解为什么生气。
大约是敏锐如她,才能察觉到宋显这种所谓的认命和死寂中带的那股子故意。
而宋显没想到,自己隐藏至深的那股子怨气,居然被她感知到了。
他确实心如死灰。
但在感到她生气的这一刹那,死灰复燃。
“臣知错。”
他忽然开口认错,心底带着一种轻松,这轻松他叫不上名字,描述不出,只觉得盖在心田的雾霾,被她隐藏在眼底的怒火驱散,又重新有了心跳和温度。
因为他得到了一个答案。
——大公主喜欢过往的那个宋显。
那个充满锋芒,有情有义,执拗到让人恨,天真到叫嚣着执掌正义的宋显。
她,不希望他认命。
那他,就会为了她活。
用他的性命,将她灵魂中死去的那部分延续。
第694章 觐见
姜芜的计划很简单。
将宋云瑶安插到国公府,然后让云瑶和姜达两个小年轻一见钟情、日久生情,再想想办法怎么弄死姜恪那个老家伙。
于氏这扇门仍旧这么好打通,在宋云瑶楚楚可怜的哀求下,她答应了收留云瑶,但她如今在这国公府的地位也很尴尬。
从儿女到奴仆,都知道姜恪对她是什么态度。
姜恪冷落她,防备她,软禁她,奴仆们也一样不敢过多的靠近她。
“虽说我可以收留你,但是别想着跟在我身边能过好日子,我自己也什么好日子过。”
姜芜拍了拍她的手背:“嫂嫂这是什么话?云瑶她一点不娇气,而且我已经备好了她的嫁妆,嫂嫂有用钱的地方,也尽管取用吧。”
说罢姜芜让人抬了好几箱金银首饰进来,于氏有点不安,想要拒绝,可一想这是人家祖母留给孩子的,她白白的拒绝什么呢。
只是叫人把自己隔壁的暖阁收拾出来,给宋云瑶暂住。
办成这件事,姜芜转身出去,姜达一看到她就跑过来,很是关切。
“姑祖母,怎么样?我祖母她答应了吗?”
“托你的福,她愿意收留云瑶,只是你云瑶妹妹她第一次离开我,难保伤心思念,你没事的时候多陪陪她,宽慰她。”
“那是一定,姑祖母你放心吧,姑祖母,要不,你也留下吧,难不成你真的要去金轮寺出家吗?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姜芜笑了笑。
在她看来,那可是个天大的好地方。
里面有被软禁的齐贤妃,发疯的秦皇后,一群由她亲手调教长大的嫔妃,她在那里,也许能带着这些人寻找到什么新的机会。
即便找不到,那也是一个养老的好去处。
姜重光在抵京的第二日,便来到宫中觐见。
来前姜芜提醒过他,他可能不那么容易见到皇帝,如今的皇宫恐怕已经尽然都在李如月的掌控中,只要她不点头,他恐怕就进不了皇宫。
所以姜重光直接带着十车金银来到朱雀大门。
“请大人通禀,蜀王室世子姜重光求见。”
不等魏泰问话,他回头望了一眼:“告诉陛下,我在蜀国发现了先帝生前藏匿财产的密道,特地带了其中一部分来归还陛下。”
姜重光料定,魏泰没有胆子在这种事情上隐瞒不报。
姜芜说过,皇帝最在意的就是先帝失踪的那笔银子。
虽然今日他带来的金银只有八百万,但这只是一个敲门砖,是一个诱饵,为的就是他魏泰和孙福通,谁也不能擅自将这八百万拒之门外。
魏泰没有说话,派人将消息传递去了养心殿。
孙福通早知道他会来,却没想到他这么舍得本钱,八百万……足以让李延动心见他一面。
“去,把三皇子叫来。”
孙福通知道,姜重光和李延的这场谈话,必然会屏退所有太监,包括他。
但有一个人可以留下来。
那就是李延这位失而复得的心爱儿子,这件事他不见得会避讳他,因为孙福通看的出,从始至终,李延心目中的太子人选,都只是李承泽。
自那夜因为自己书写名字而害死许多奴仆之后,方清晏变得安分起来,他们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安分背后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李延对他太好。
虽然他也看的出李延是个昏君,大家都在瞒着他,表面恭敬,背地里悄悄掌控他。
但他对李承泽,是绝不掺假的慈父,他所付出的宠爱与真诚,屡屡让他这个赝品动容。
这一点自然也被孙福通看在眼里,告诉过李如月。
李如月不认为这种动容是一件坏事。
他越感动,越让李延看出这种感动,李延就越相信这真的是自己那可怜的儿子。
只是李如月会提醒他。
“想认新爹?别忘了,你自己的爹,还在等你回家,嫌弃他,不要他了?”
“我没有!”
方清晏含着泪反驳,却又因察觉自己声音太大而惶恐,低下了头,泪水簌簌的掉。
李如月抚摸他的脸,为他擦拭眼泪。
“最好没有,你知道的,我杀人从不犹豫,你忘记你父亲的时刻,就是他的死期,听明白了?”
方清晏低声的哭,他很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坏。
但他连一点恨意都不敢对眼前的人生出,更别提问这种要砍头的话。
“富贵迷人眼,主子,您觉得他会变吗?”
方清晏被送去养心殿后,顺子走到李如月身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我从不喜欢改变人。”
李如月只说了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
但顺子听懂了。
李如月她是天生的帝王,而不是一个企图改变所有人的偏执狂。
她尊重每一颗棋子的属性,把它放在能够发挥最大效用的地方。
她不需要顺子做一个冷漠无情的人,不需要郁擎放下屠刀慈悲为怀,不用彭玉书害人,不让杨谦变成宋显,更不要宋显变成杨谦。
你可以完完整整的成为你自己,无论好坏,她会把你摆在最合适的位置,让你因为自己是自己而耀眼。
当初选择方清晏也并非是夏康一个人的决定。
这种至关重要的筛选,李如月从头到尾都有参与。
是李如月选择了方清晏。
她第一眼就看中,这枚棋,最后会让这场无声的残杀,像烟花一般绚烂。
方清晏才在李如月这里遭受到威胁,到养心殿看到李延的时候,便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又有点难过,又有点想靠近李延,又有些不敢太靠近。
“吾儿……”
李延面对这个儿子的时候,总能更清醒几分,他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变化,伸手示意他过去,轻轻抚拍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