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就知道他还要别的。
明明他已经问了一次,这小子却扭扭捏捏,非要到现在才说。
可见,他要的东西不简单。
李延冷哼,反身坐了回去,又问了一遍。
“你要什么?”
“臣斗胆……请娶大公主殿下——李如月为王妃,随臣一同入蜀,共执王权。”
此言一出,方清晏极为动容,瞬间百种念头交集。
她要是嫁去蜀国,那还有人管自己吗?
她还会回来吗?
如果她去了蜀国再不回来,那将来皇帝要他做太子的话……
这一头李延因为姜重光的话莫名的警惕、反感起来。
毕竟姜重光要的可不是一件财宝。
不论李延对她有多少父爱,李如月作为他第一个女儿,皇后所出嫡长公主,加之从席仲之案,到太极殿斗姜武,当众鞭城阳等事,她如今在百姓、官员、命妇们心中的威望丝毫不亚于一个王爷。
正是如此,当初改建公主府的事情,他也没有任何的异议,他愿意给李如月这份尊贵的体面,因为他明白,自己儿女的所有体面,都是对皇权的加成。
李如月此刻在李延的眼中,就像御花园那株花费大量财力、人力、心力而包装出的富贵牡丹,现在,这个人想把她移栽到蜀国去?
李延嗤笑出声:“你死了这条心,朕的女儿,你配不上。”
什么弹丸之地,也敢移栽朕的牡丹。
李延压根不考虑他的提议,低眸把玩自己手上的翡翠扳指。
姜重光并不急,他显然有备而来,也料到李延会拒绝。
他不紧不慢的直起腰,抬头看向李延:“陛下,并非臣胆大包天,臣之所以如此提议,也是无奈,陛下有所不知,蜀国的王位继承,从先祖起,就有着明确的规制,王位继承者的名字,由蜀王书写封存在八十八位铁罗汉护守的天塔顶端,蜀王一薨,八十八位铁罗汉便会护遗诏内书写的新王上位。臣的父亲已经写了遗诏,就封存在塔顶,臣亦知晓,父亲写的人不是臣,所以臣才斗胆请求陛下将公主下嫁给臣,因为只有公主名正言顺带着亲卫和陛下的旨意入蜀,臣才能越过遗诏而登王位。”
李延眯眼,摩挲扳指的动作停顿。
原来如此。
这家伙不是提亲,是借兵。
如他所说,即便蜀国是大临的附属国,大临也不能随意蛮横的对蜀国用兵。
其一,凡用兵处,自古以来,都要师出有名,一个正当的宣战理由是必需品。
其二,穆宗时期对蜀国做过明确的部署,有明令写过,不允许后世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对蜀国用兵,穆宗的用意是在于让蜀国作为一道大临与西南的天然屏障,进可攻退可守,又不用给他负责任。
当真把蜀国拿在手里,既要在西南边防上费心费力费钱费人,而且蜀地关隘险要,易守难攻,即便带着大军去攻,也是一场耗时的持久战。
最重要的是,在没有必需理由的情况下刀兵相见,生起战事,涂炭生灵,于天于道于民,都是对皇权信誉、威望和德行的削弱,而非增强。
其三,如今大临边防最要紧的一支部队在姜恪手中,姜毅曾获封过穆宗为其特设的天威将军之衔。
此衔代表的是穆宗对他特殊的情谊与信任,是给他的别样荣光与威望,姜毅一族对大临的忠诚和贡献,亦是天下皆有目共睹的。
但再怎么样,人家也出身蜀国,姓姜。
你没有任何正当理由,把你边防大将的老家端了。
那不是昏君取死有道?
其四,即便李延可以直接下旨组建一支部队,单单为了取先帝遗产而入蜀,但这支部队入了蜀地之后会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是否会遭暗算?是否会引起吐蕃的戒备?
上一次穆宗带兵入蜀就是假意针对蜀国,结果把吐蕃收拾的片甲不留。
这一次吐蕃会相信他们只是单纯的给大临皇帝取东西吗?
其中牵涉的细节和隐患太多,李延虽然很急切想要那笔钱,但是思虑到这些问题,仍旧不敢贸然下旨派兵入蜀。
姜重光的一番话,让李延很快就在脑中想到了这四点不能直接下旨派兵的理由,同时也让他回味过来,姜重光这一番话确有其道理和无奈在里头。
想让一支大临的部队名正言顺的进入蜀国,只有一个方法。
那就是公主亲卫队。
叹了口气闭上眼,用拇指轻轻刮自己的眉窝。
“这么说,你都想好了?”
第697章 激愤
“臣不敢隐瞒。”姜重光一副诚恳的样子:“陛下,臣此来是有自己的图谋,但对陛下、对公主,绝无二心,臣知道陛下珍视公主,所以,臣绝不敢僭越公主半分,求娶公主,为的只是能让陛下的军队合理入蜀,协助臣上位,再把陛下需要的东西取回大临,待臣稳定蜀中局势,届时公主大可完璧归赵,再觅佳婿。”
假成婚,真借兵,完璧归赵。
李延在脑子里默念这些个词汇,忽然觉得这方法很妙,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只是到那时候,如月可就成了二婚二嫁。
但那又如何呢?
她是大公主,她就是三婚、十婚,难不成天底下还敢有人嫌弃她?
所以,这也算不得什么损失了。
“姜重光,你可要想好,这笔银子如果不能送回大临,朕可有就那个踏平蜀地的理由了,私藏先帝遗产,他姜恪第一个不容你们!”
“这其中的利害臣自然知晓,臣敢向陛下担保,就证明臣有把先帝遗产全部运回大临的决心和能力,只求陛下助臣登上王位,水到渠成!”
姜重光面色不改的承诺,反倒让方清晏很疑惑。
他凭什么敢这么保证?
为了当蜀王敢撒这种谎?
到时候钱拿不回来,李延是真会打蜀国的。
他不怕?
对李延来说,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一个人带来了他追寻多年未果的答案,还给出一套完整的解决办法,无论进退都是他赚。
他心情好极了。
特意留了姜重光在养心殿用午膳。
趁着奴才们准备午膳的空隙,孙福通将方清晏悄悄叫了出去,问他里面说了些什么,方清晏不敢隐瞒,一五一十把姜重光所言大概复述给了孙福通听。
孙福通听完暗道不好,立刻吩咐了人去把话传给顺子,顺子早就在等消息了,一听到姜重光的贼心,他第一反应竟是转身回监察司派人弄死他。
最终却还是脸色阴沉的去了瑶光殿。
李如月倒当真不知姜芜这些年在蜀国筹谋了些什么,给姜重光出了怎样的馊主意,但她早熟知姜芜的行事风格。
她非常喜欢利用女子和女子的婚姻来去打压对方,或者为自己牟利。
说是当了一辈子丞相夫人,其实和高级老鸨子也没区别。
听姜经羽说了他们蜀王室的风气之后,李如月才理解姜芜为何是这种行事风格。
她前半辈子,也不过是一个货品,在她看来,女人好像就是货品属性。
所以她想不出别的用法。
因此李如月大概的猜到了她要在这种事上动心思。
果然,午膳才摆上来,她就瞧见顺子脸色沉的能淹死空气,气势汹汹走来,扑通跪地,眼里杀气腾腾。
“主子,那个狗东西他居然动娶您的心思!”
此话一出,殿内反应最大的是雀儿。
她正在给李如月盛汤,听见这句话把手里的勺子当刀攥了。
还是李如月揉了揉她的手,她才回过神:“主子让顺公公把他毒死吧!”
这话把李如月逗笑了,李如月一笑,郁擎也跟着笑,底下的顺子听见上头的笑声,那股子邪火也莫名消散了许多,无奈的叹气。
“父皇什么意思?”
顺子犹豫片刻,道:“陛下留他用午膳。”
留下用午膳,那态度就足够明确。
“不行。”这时候姜经羽站了出来,跪在李如月面前:“公主,虽然您愿意帮我收拾蜀国这个烂摊子,但是我不能让您牺牲这么大,姜重光是个疯子,谁知道他准备了什么等着您呢?我不能让您这么冒险。”
“先吃饭。”
李如月示意他们回到各自的案前先用膳。
众人都闷不作声,埋头用膳。
约莫半个时辰,李如月放下筷子,所有人都立刻放下了筷子。
待宫人收拾干净,李如月起身往书房走,轻轻招了招手,众人一齐起身跟上。
她选了一支笔递进顺子手里:“写随我入蜀的监察司太监名单。”
“主子!”顺子听到这话天都塌了,立刻就红了眼,又气又急又愤怒的要落泪。
“让你写就写。”
郁擎心里也难受:“主子,您真要嫁给那个疯子?”
李如月也递给他一支笔:“把天听卫水名司的精锐调出来,随我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