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叔父恍然大悟，惊喜：“哎呀，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算计，果然，这个蜀王除了你，谁也做不出气候来！”
姜重光闻言一笑，捏着茶杯看上面漂浮的水沫：“看来，老太婆并没有虚言，这个皇帝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为了一点钱，什么也敢答应，丝毫不畏惧后果。”
一旁的叔父冷哼：“依我看，先帝的那笔遗产，肯定不是‘一点’钱。”
姜重光不禁对叔父刮目相看的挑眉。
叔父道：“就是换作你，八千万不能让你动心，十个八千万，一百个八千万，你还不动心吗？那么庞大的一笔财产，再把大临的版图扩大三倍也绰绰有余！我倒觉得，这皇帝很懂什么更要紧。”
姜重光若有所思：“要这么说，我们还得想办法，不能让这笔钱真的到皇帝手里，叔父说的没错，做皇帝的一有钱，就会想要打仗，真让皇帝得那么些钱，别说我蜀国了，就算是吐蕃，以后也得说汉话。”
叔父苦笑：“说的好像你知道这笔钱在哪里一样，都不知道在哪儿，谈何阻碍？”
姜重光‘嘶’了一声：“这么大一笔钱，就不翼而飞了？那么轻易？就算先帝允许这笔钱运出来，真的去运，也得耗费十几年吧？能是一天就办成的事？就算运出来，又有什么地方能囤积而不被人察觉？”
叔父道：“所以说，办这件事的人，一定神通广大，不是寻常人。”
……
在养心殿用完晚膳出来，李如月带着方清晏一起送了李承隐出宫。
又一起乘轿回养心殿，路过御花园，李如月让人停了轿，想走两步。
方清晏便也下了轿，不远不近的跟在身后。
现在方清晏的位置很微妙。
他的秉性让他在李延身边时表达出的真情实意，使得李延对他没有丝毫怀疑，甚至因为他的温驯和真切而越来越喜爱这个儿子。
这算是李如月和夏康选人的一种成功。
但同时，又注定了他在走向某种不幸。
“做皇子还适应吗？”
“……还好。”
方清晏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自己话，如梦初醒的出声时声音有些沙哑，于是清了清嗓子，重新回答：“适应。”
李如月顿足，回头看他，他恭顺的低眉。
她伸出手，他迟疑的向前。
李如月将手掌贴上他的脸，他的睫毛抖动，头埋的更深。
“你变乖了。”
方清晏没有回应，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是变乖，是害怕。
怕让无辜的人受牵连，不敢再不乖。
“我给你铺了一条完好、安全的路，你按照这条路走，可以安然无恙的抵达、脱身，回到你原本的生活，继续做你的方清晏，可若你在这条路上有了自己的想法，偏离了我为你铺好的路，那么这条路之外有什么，走向何处，就与我无关了。”
方清晏低着头听，每个字都听进去了，却似懂非懂。
“我此去少则两年，多则五年，这些年里头，你什么都可以做，唯独一个人你要远离。”
“……谁？”
“彭碧青。”
李如月收回手，凝视着他：“彭先生家的女儿，你不能祸害，听懂了？”
方清晏听她这样叮嘱，有些小小的生气，又不敢表现。
“我才不是那种人……”
李如月冷笑，转身继续往回走。
“人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是哪种人呢？人都会变，等你某天长大，会觉得小时候的自己陌生，或是怀念，或是痛恨，或是怜悯，或是……完好的封存。但一定会变，不变的人长不大，带着孩童的心走向大人的世界注定会碎，所以，一定会变。你是哪种人，现在下不了定论。”
“我不会变！”
方清晏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对着李如月背影信誓旦旦喊了一句。
李如月轻飘飘的回应：“那你死的很快。”
“我不明白，难道一定要变才能活？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怎么就非得变成某种人才能活下去了？”
李如月淡淡瞥他一眼，往日她不会浪费时间跟人讲这种简单的东西。
但看到方清晏那份独属于少年的困惑与不忿，此刻的她竟愿意多说几句。
“你如果在乡间种田，黄土和麻雀不会在意你是哪种人，可如果你是一个散漫的人，你的庄稼亦会背叛你，因为这世间除了你之外，还有另一套规则的存在，比如，花不浇水会死，庄稼不照顾，就长不成，你想要无视自己身处的世界，就要承受它的无常，你不愿意变，那当四季变迁时，你会和不飞往南方的家燕一起死在雪夜。”
方清晏仍旧似懂非懂，李如月却抬眸望月，露出一抹他看不懂的微笑。
“不过，死在自己想死的地方，也不失为一种浪漫。”
言罢，她转身离去，留下方清晏独自一人在巨大的彷徨与无助里。
他才十四岁。
他觉得李延好，又感到对父亲愧疚。
他想家，想母亲，想兄弟姐妹。
他想做一个不变的人给李如月看，又怕自己成为死在雪夜的家燕。
百种思绪下，他感受到了远处注视他的目光。
回头看去，是一张陌生但充满关切的秀丽面孔。
他正疑惑，身旁的太监提醒他：“殿下，是彭小姐。”
第700章 一九一之九
“殿下，你还在生我气吗？”
彭碧青上前，主动问出了这些年在梦里问过无数次的话语。
她最怕的是他回不来。
如今他回来了，却未曾正经看过她一眼。
承泽是个可怜的孩子。
虽然他比自己小不了几岁。
可莫名的，她就是能读懂他眼底的不安和孤独。
初进宫时，她对宫里哪都不熟悉，偏偏妹妹好奇，爱到处跑着玩，她为了追妹妹，竟然也迷了路，跑到了一座破旧的小楼前，不知哪个方向能回去。
承泽就坐在那小楼的院内，在台阶下用一根树枝乱画，任由夕阳照在身上。
那时他听见了动静，惊喜的起身，唤了一声：“阿姐。”
她以为是妹妹唤自己，可又觉得声音不对劲，回过头，迟疑的推开那扇门，看到一张比女孩子还要漂亮的脸。
那是三殿下，她认识。
她始终记得承泽失望的眼神，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自嘲又苦涩的笑意，他丢掉手里的树枝，问：“你是谁？”
“彭碧青。”
她说：“彭先生的长女。”
“哦，彭先生。”他了然的点头，“你不该来这里，这是我姐姐以前住的院子。”
她打量着这座破落如冷宫的院落，有点不敢相信。
“公主也住过这样破的院子？”
他没有多说，似是不愿意回忆起过多，问她：“你为什么来这里？”
她说：“我追妹妹，妹妹不见了。”
承泽说：“管好她，别以为皇宫很安全。”
他们一起在庆祥殿找到了她的妹子，她一个人躲在那里玩儿，李承泽看着她，幽幽的说：“这里死过人。”
妹子被吓哭了，彭碧青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也有点怕。
他又觉得无趣似的，叹了口气，带着她们离开了那里。
后来，是妹子总找承泽玩，她追着妹妹，也总和承泽见面。
她本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但后来才发现，他也只是一个孤独的小孩，每当她们陪着他玩，他脸上的那种落寞就会少一点，有时会笑的很好看。
直到他告诉她，他亲眼看着母亲死去，他被梁妃利用然后当做没用的东西抛弃。
她说：“可你还有大公主啊。”
他停顿了良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应。
“我有吗？”
他开始很频繁的来找她玩。
他古灵精怪，每天都能想出好多好点子和新奇的游戏，彭家的孩子们都喜欢他。
他似乎也终于找到归宿，快把彭家的院子当家住。
有天他忽然问：“碧青姐姐，你会不会在某天遇到一个比我更好，更有用的人，就不要我了？”
那时她不懂他为何这么问，只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为什么会不要你？”
他因为这句话安了心，把年节得来的赏赐全都献宝一般的送给她，送给她的哥哥、妹妹还有母亲。
她想，他们会这样好。
直到那年谒陵前，二皇子因为驯马伤了膀子，贤妃娘娘拜托彭先生每日给他推拿，她每天便跟着爹爹去，在一旁帮忙。
二皇子好了之后，便拿了贤妃娘娘赠的谢礼，在学堂上给了她。
这一幕被承泽看到，他忽然发了疯一样。
往日对她的好，全都变成了某种她百口莫辩的怨恨。
她想解释，但他不听解释。
他捉弄她，说她的坏话，欺负她，她根本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