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唤了一声,身旁的手下悄悄上来,递上手巾给他擦雨水。
“大人忘了,郁大人在姑苏,还得几个月才能回来。”
宋显扯过手巾,擦着脸上的雨水,总觉得郁鹰去姑苏奇怪,却又不能去问。
毕竟他本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谁都不能问。
他换了身简便的衣裳去了前堂,准备看看前些日子堆积下来的案子卷宗,整理思路,刚从中门进去,就瞧见堂下站着几个人。
腿上都缠着布,扎的紧,鞋底子磨破,上头还露个大拇指。
几个人淋的很惨,身上的土都被淋成了泥,不过瞧身材,都很健硕,像是练家子,不是普通人,他就这么带着疑虑审视,缓缓落座。
“这是?”
底下的手下拱手禀报:“大人,这几人就是我跟您说过的……从燕北金城来的张捕头、刘主簿,还有几位捕快兄弟。”
宋显叹气:“我不是让人跟你们说了吗?如果有案子要移交,按级上报,过刑部,再转大理寺,要人人都像你们一样……”
下面的几个泥人一听他这么说,扑通一声跪下,把泥点子溅了一地。
“大人!我们知道不应该这样!可是,别说报刑部了,燕北指挥司这一关我们都过不了!他们……他们不敢报呀!他们压根不往刑部报,就让我们压着,可那死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两百二十二人!我们……我们怎么压?我们有几颗脑袋压?”
宋显原本不耐烦的神色凝顿,抬眸:“你说什么?两百二十二人?”
他看向底下之前负责传他话的手下青海:“你怎么没跟我说?”
青海低下头,不吱声。
还能因为什么。
老夫人不让说,怕他多管闲事呗!
结果还是没拦得住这几个乡下人。
他懊悔。
但是没办法。
宋显咬牙盯了他半晌,眼神冷的要吃人。
青海就低着头,一言不发,死猪不怕开水烫。
“你们几个,先下去洗洗,换身衣服,吃口饭,再来跟我报。”
青海闻言,抬头:“大人,这事儿您可不能就这么揽,刑部要问责,您忘了上次了?”
宋显感到新奇。
他起身,缓缓走向青海,看着他。
“我不管谁管?他们不找我还能找谁?你告诉我,你给我说个去处,我即刻送他们过去就是!”
青海说不出。
他心里也不服气着呢。
他就是一个办事的,干嘛冲他发脾气呀?
“您不怕就行,我是无所谓。”
他嘴硬的嘟囔了一句。
他这么一嘟囔,宋显心里略有点不安。
老太太通常是不会把手伸这么长的。
这次为什么要让青海从中阻拦?
还有这事儿为什么报不上来?
“备马!”
他起身,快步往外走。
青海急的跟着:“这么大雨您去哪儿!”
宋显没理他,直接冲进了雨里。
他得去找父亲问问这里面的事。
死了二百人不是小事,刑部装聋作哑,自然又是他们朝堂上那群人又在弄权。
可他不能坐视不理。
这是他身为大理寺卿的责任,更是他爹这个丞相的责任!
丞相就是要管天下事,管天下人!
*
直到下午,雨过天晴。
姜老夫人已然在堂子里打了一个盹儿。
惨淡的太阳刚透过云层,照在她的眼皮上。
她睁开眼,从袅袅升起的香烟里,瞧见菩萨的侧脸。
好像也在打盹。
郁擎从门外冲了进来,吓得守在门口的嬷嬷不小心让绣花针扎了手。
没来得及责怪,郁擎就冲上前,跪在姜老夫人脚下,疾速的低语了几句。
老夫人脸色煞白,怀疑自己听到的消息。
“你说?谁?慧儿杀了皇后的人?”
郁擎重重的点头,他自己都不相信,瞪大眼睛盯着老夫人。
像一只在等待命令的忠犬,紧张的捏紧了裤腿。
姜老夫人有点坐不稳,郁擎连忙伸手扶住她。
她伸出手撑着郁擎的肩膀,有点疏理不通。
“你说赵静海大闹后宫,欺辱那些嫔妃,然后贵妃得了信闯了宫禁,皇后带人来,但是慧儿杀了她的乳母?”
郁擎用力点头,原本坚定的眼神也有点委屈了。
姜老夫人捂住有些胀的额头。
“药……”
门口的嬷嬷忙放下东西,取了静心丸来给老夫人喂下,吩咐郁擎。
“快去叫老爷回来!”
郁擎拔腿就走,刚到门口就听到嬷嬷透过窗户喊。
“还有夫人!派人去山上接回夫人!”
第70章 收汁
宋显出门时,雨停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还在云层里。
他驾马奔驰,下了雨的路泥泞又滑,马儿脚底下打了滑,就开始跑的小心,不管宋显怎么驾驭呵斥,它都不肯再狂奔,结果路上耽搁了时辰。
抵达宫城,下了马,准备前往文渊阁,就瞧见那宫门里面,他爹穿着红色朝服往外跑,郁擎跟在他身旁,想伸手扶,被宋济仁用力推开。
跑到宫门外,宋济仁直接脱下乌纱帽砸进宋显怀里,爬上了他的马,驾马而去。
跑出去一截,才回头喊:“去金轮寺接你娘回来!快!”
看着宋济仁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宋显感到无奈,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着火了呢。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老爹的乌纱帽,丢给一旁的郁擎。
郁擎客客气气的说:“那接夫人的事儿就交给您了,我还得……”
郁擎往宫里和家的方向比划了一下,表示这许多消息流通辗转的还得他时刻盯着,走不开,宋显挥挥手,刚转身准备上马,才想起来马被爹骑走了。
不是,他怎么是人也要用他的,马也抢他的骑啊。
宋显胸口瞬间憋了口气,郁擎赶紧把自己的马给了他。
宋显上马,扯过缰绳,低头问:“出什么事了?”
郁擎看了眼守在宫城门口的侍卫:“这一句半句说不清,您还是快去接夫人吧,老太太心口又痛了,这会儿管不了事,家里不能没人。”
*
深夜,月色晦暗。
李如月捧着赵静海的脑袋,仔仔细细的摆在桌子边缘,调整了位置,又觉得周围的血太少,这不对,赵静海脖子断的时候喷了好多血。
她回头去看,站在身后的几个太监抬头对上她的视线,都往后退,她看向小顺子,小顺子心里也一惊:“你看什么?”
李如月嗤笑:“帮忙,给这两个小太监放点血,放在这个位置。”
李如月指了指赵静海断掉的脖子。
小顺子觉得李如月说的话好可怕。
不,她刚刚在制造案发现场时候那份冷静专注还有条不紊的样子就已经够可怕了!
她此刻竟然还用这么平静的语气,指挥他们做这种事?
做什么?放血?
杀鸡呢?
小顺子有点头晕目眩。
他虽然也做过不少事,但这么亲力亲为的几乎没有。
他有点受不了,用帕子堵住口鼻,吩咐身边的人做。
身边那几个太监杀人的时候利落,但是瞧了李如月布置现场的一系列动作后,他们也都多少有点怂,觉得自己在这小丫头面前,那简直是不能作数。
但他们本来就是做脏活的,只能硬着头皮做。
按照李如月的吩咐,扎了两个已经死掉的小太监的胸口,放了一堆血出来。
李如月走远了一点,捏着下巴观察着个‘案发现场’点点头。
“差不多。”
做完了人的布置,她又吩咐:“来,打架。”
“啊?”
几个下太监茫然的回头。
李如月挥挥手示意他们开始。
他们没办法,只能照做,来真的。
你推我搡,他一拳我一脚,顿时屏风也撞倒了,花瓶也打碎了,地上的血印子被踩来踩去。然后其中一个摔倒。
“别动!”
李如月叫停:“把这个死掉的太监移到他的位置。”
两个小太监忙听吩咐的上去搬人,搬完一个又准备抬另一个。
李如月抬手:“一个就行。”
她取下手中李承泽给她找的那把刀,戴在了倒在桌边的那个太监手上,又退后看了看,心满意足。
“走吧。”
走到窗前,她回头瞧了眼几个鼻青脸肿的太监,低头看他们沾血的靴子。
嘱咐:“脱鞋。”
一行人万无一失的从窗户爬出去,又穿过梅园,离开凤栖宫。
小顺子挥手示意他带来的几个人先退下。
也不忘记嘱咐:“都清理干净。”
几人连连点头,一溜烟消失在黑暗中。
小顺子出了一身汗:“其实你没必要做的这么仔细,赵静海死,不会有人在乎,陛下也不会派人来仔细查的,多半是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