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重光猛地起身,又退了半步,摇头:“不……这是他们的伎俩,他们在诈我,绝不可能有两个替身的,绝不可能……”
“万一有呢?”
殿门口,传来一个阴柔却带满嘲讽的声音。
姜重光抬头,看到了那人胸口的獬豸兽首,那双黑曜石的眼睛冷硬的盯着他,仿佛也在讥讽。
内监们去拦,却在对上顺子的眼神时纷纷退缩。
顺公公在大临都折磨死多少人了。
他们这些只见过纸醉金迷的内监,隔着十丈也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
“姜世子,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是聪明人么?你知道怎么算计我们家公主,难道公主和我们就不懂怎么防着你么?”
姜重光动摇了。
本来在指认哪个是真公主的时候,他就已经充满了不确定,还被上师鄙弃了。
此时此刻,他愈发不能确定如今在床上的那个是不是真公主。
不,不是。
如果是真公主,这个太监怎么可能这么气定神闲,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他们的城府,能有那么深吗?他们的定力,能有那么重吗!
不,也不是这个问题。
而是……
即便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有,只要声称他们带着真公主回了大临,那哪怕这个床上的人是真实的李如月,也没人认!
谁认?!
如果大临来的这些人不认她是李如月,那谁认了会有用?!
不,不……不——!
还是不对。
姜重光快要被自己脑中杂乱的思绪和种种可能性逼疯了。
“我不能上你们的当……不能!”
姜重光猛地跑到床前,扯开纱幔,一把将床上的人抓起来,掐着她的脖子给顺子看。
看着那身影,顺子的心跟着猛地揪了下。
而这一瞬的动容,也被姜重光捕捉到了。
他病态的狂笑:“没错,不管我手里这个是不是真公主,我一样的糟蹋了,就连关在水牢的那个,我也一起糟蹋!这样,不就破了你们的计谋吗?哈哈哈哈……有种,你就看着我糟蹋她!”
“顺公公……”
阿莲被姜重光掐痛,哭着喊了一声。
听到她的声音,顺子悄然如释重负,平静的安抚:“阿莲,公主养你,为的就是这一天,安心的闭眼,你的尸首,我会替你带回大临,你的亡魂,公主会请法师为你超度,但要寻仇,记得找你眼前的这个畜生。”
阿莲被掐的快要窒息,听着顺子的话,绝望的哭出声。
姜重光看着手中女子脆弱的脸,当下便知道她不是李如月!
姜芜跟他说过,李如月是个绵里藏针的软刀子,是个伶牙俐齿的狐狸精,是六亲不认的刽子手。
而眼前女子的眼泪与绝望,那么真切。
最重要的是她这不堪一击的脆弱,这不是李如月该有的反应。
顺子都已经在她的面前了,如果是真的李如月,这个时候就该逃脱了!至少也要配合着顺子说几句让他动摇的话才对!
一个乖乖认命的公主,手底下不可能有北戎杂种那样的人。
更不可能拥有眼前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顺公公甘心放下一切陪她来蜀国。
有些人,胜在聪明。
但这些人,往往也败在聪明。
“谢公公帮我排除假货,不是这一个,那就是另一个了。”
姜重光肆意的笑:“来人,去把水牢的那个给我抓过来。”
顺子盯着他,目不转睛,也没有阻拦,又冲着他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此刻处于极度敏感的姜重光受不了他这样的笑。
疯了般的怒吼:“你在笑什么!”
第708章 命绝
“我在笑你马上就会命绝此地,身首异处。”
顺子很平静,眼神冷冽。
姜重光闻言心底一抖,却用更病态放肆的笑来掩盖。
“是吗?顺公公,别忘记,这是蜀国!蜀王宫!我的地盘!”
姜重光话音落下,远方的夜空里,鸣起了丧钟。
不是幻觉。
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内监们听见的那一刻,都先是恍惚,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回过头,看向外面。
一个穿着甲胄,侍卫统领模样的人,额头绑着白布,匆匆奔来。
由一个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扑通跪地。
“世子!王上他!——薨了!”
此言一出,姜重光的内监们都惊疑起来。
他们自然知道自家主子不让蜀王死,蜀王不会死的。
没人有胆量敢去动杀蜀王的心思。
那毕竟是杀蜀王啊!
没错。
在此之前不会。
可当这蜀王宫有人兜底的时候,人的胆量,也可以更上一层楼。
“不……怎么会,不可能!”
姜重光退了半步,腿软的跌坐,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种在急促中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夜色里,丧钟的奏鸣下,快步的靠近。
这个声音,他曾听过一次。
在他的小时候。
父王被八十八罗汉护送进王宫登基。
“是八十八罗汉……”
姜重光恍惚:“他们怎么来了?他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来?难不成……”
姜重光也是疯了。
他在这一刻,竟然在心中得出了一个颇为荒谬的可能性。
“父王在遗诏里写的是我!?”
姜重光疯了。
听到这句话,顺子就安了心。
身后,郁擎已经踩着台阶慢悠悠的前来,在他耳边道了句辛苦。
二人双双退到一侧,给来清君侧的罗汉们让出一条路。
头顶纹着金蛇的罗汉们一手持杖,一手念佛,低着头,齐齐的踏入宫殿。
月光照在他们头顶的金色图腾上,金色的蛇仿佛在丧钟声里缓慢的游动、嘲笑。
他们站定,齐刷刷的侧身,让出一条路。
洒满月光的道路中央,姜经羽一袭红色战袍,手握长枪,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姜重光,这笔账,本王跟你一次清算!”
本王?
姜重光没来得及反应,姜经羽已经提枪朝他冲来。
他狼狈的逃窜,郁擎趁机将阿莲先救了回来,问她:“公主在哪!”
“在地下,有密道!入口……入口在那!”
阿莲慌乱中指着远处一面墙,郁擎立刻带人前去,却发现打不开密道。
“姜经羽!先别让他死!”
姜经羽的长枪已经刺破了姜重光的脖子,再深一寸,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他从没想过复仇。
他不敢。
他怕极了这个禽兽不如的恶鬼!
他也不想跟这种东西一命换一命,让九泉下的母亲连一个儿子都没能留在世上。
他好想刺下去啊。
却又硬生生忍住。
他知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等着他去解救。
他抓住姜重光的头发将他硬生生拖到了密道入口,姜重光只是慢了一下他就割了他的耳朵,郁擎也恨的按捺不住,折了他一只手。
密道打开,李如月已经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个黑黢黢的男孩子,身上裹着她的衣袍。
看到震惊定在那里的郁擎和姜经羽等一众人。
她扯嘴笑了笑,示意手里的铁丝:“烙饼教的,还算有用,真开了。”
她这一笑,笑出郁擎、顺子等一肚子火!
倒也不是气她,是那无处的安放的恐惧和后怕变成了这股火,也无处宣发。
唯有姜经羽嚎啕大哭的像个三岁孩子搂住李如月的腰,把大脑袋埋在她肩上。
像极了每次被哥哥欺负就嚎哭着去找母亲的那个小时候的自己。
李如月明白,他是怕,怕眼前这个即便已经被折断手,差点刺断脖子的禽兽。
那种小时候深刻在骨头里的恐惧,是难以被岁月冲洗干净的。
她的手搭在他后颈揉了揉:“好了,我带你离开这里,不哭。”
郁擎连续深呼吸了数次,先压下去火气,鼻子眼睛又泛上酸意。
这狗崽子的哭声惹的他也想哭,于是低声咒骂了句:“窝囊废。”
顺子人已经被吓麻了,从看到李如月到现在都没什么反应,只有苍白的脸色在暴露他不是真正的平静。
“这次算是一个教训,我们太小瞧他了。”
李如月简单总结了这次的危机,淡淡瞥了坐在地上的姜重光一眼,夺过姜经羽手里的长枪往姜重光的脖子上刺了进去。
顿时鲜血滚滚的往外涌。
“呕……”
姜经羽受不了的扭头,被郁擎拖出去。
顺子的麻木被李如月这一动作惊醒,迟疑:“不是……主子,我们不用审吗?”
李如月怕姜重光死不透,又扎了几下,跟踩死只虫子似的。
“不用,都说了我们不能小瞧他,什么叫不能小瞧?那就是对于这种人来说,只要活着,变数就会不断发生,譬如我,即便被关在地牢,外面也有人不断的在为我想办法,我活着,一切都还成立,一切都能运行,但如果我死了,你们今天做多少事都是没用,都是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