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恍然大悟，他懂了。
姜重光到底在蜀国横行霸道经营这么多年，他有些什么算盘，什么阴谋，什么计划，他们不知道。
但如果直接把他掐了，让源头断了，就算不能彻底消灭他背后那藏在暗地里的阴谋，也至少能让它们瘫痪。
这样，在这些阴谋找到新的主子承继前，时间就属于己方。
主动权也就属于己方！
能够慢慢拆解的敌人只有一种，那就是已经尽在掌握的敌人。
对于未知的敌人，当然是逮一个杀一个，少杀就是亏。
李如月站在那反复确定姜重光咽了气，才准备离开，往前迈了一步恍然想起自己还带出来一个人！
她惊讶的回头，心想一定吓着这孩子了。
谁能想到，身后那孩子本就像星辰的眼睛，此刻在发光。
他看着李如月，仿佛在看神明一样，崇敬之余还带着热忱。
李如月都被他看不自在了。
顺子打量他：“主子，这是……”
“不知道。”李如月摇头：“他倒也跟我说了话，但是我听不懂。”
那孩子试探的冲着顺子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顺子也愣住了，虽然没听懂，却对这种口音颇有印象。
第709章 普通
那年宫里为了李承泽做法会的时候，在主持的举荐下，李延曾下旨请来过一些吐蕃的密宗高僧，这些高僧都是由顺子接待的。
可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印象稀薄，顺子示意：“你再说两句？”
裹着女式衣袍黑不溜秋的小子又说了两句，那生硬的吐字发音让他脑海里的碎片逐渐清晰，恍然大悟：“是吐蕃话！”
男孩听到吐蕃两个字，眼睛更明亮起来，连连点头。
“波！波！”
吐蕃小子？
一个被姜重光关在地牢的吐蕃小子。
要知道，这地牢关的第二个人，是李如月。
李如月和顺子主仆二人相视一眼，都已经想到了一处去。
郁擎这时候进来：“主子，车驾都备好了，先离开蜀王宫吧，这里还得有一场清算，我们去郁鹰那里。”
李如月点头，吩咐藤子：“给这孩子找件像样的衣裳来——用姜经羽备用的衣裳，蜀王宫的东西我们不碰。”
藤子了然。
李如月回头，那孩子眼睛还亮晶晶的，十分讨喜，她不禁冲他笑了笑，伸出手。
小孩儿带点欣喜又带点羞涩的把小爪子递给她。
这孩子的手，真像个爪，因为全是骨头，没有肉，李如月一捏，就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每个冬天这双手也就是双粗糙的鸡爪，因此握的更紧了。
她领着他一路上车，给他把热茶和点心摆在桌上，他饿极了，狼吞虎咽，那模样看的李如月心里沉甸甸，一直给他续水，怕他噎着。
到了郁鹰在南郊的秘密庄子，李如月一下马车就看到等候在门口的队伍中多了一个眼神精明，古灵精怪的丫头。
不用想都知道是程盈盈。
程盈盈一直对李如月久仰大名，十分期待见到她，可在看到李如月的时候，却嘀咕了句：“很普通嘛。”
程青伸手就打她嘴巴：“不要命啦！”
郁鹰却知道李如月不会跟她计较，笑了笑：“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张牙舞爪就是厉害了？锋芒藏的越深，才越可怕，好好学着吧。”
程盈盈耸肩：“我学她做什么，我又不要做女皇，耽误我玩儿。”
郁鹰哼了声：“你倒想，有那个本事吗？快上去行礼。”
虽然觉得李如月‘普通’，程盈盈还是乖巧的上去行礼，嘴甜的很，把世上夸人的形容词都给李如月上了一遍。
李如月听的失笑，问：“盈盈姑娘，可会说吐蕃话？”
“那当然了！不会说怎么做拜火教的圣女呀！”
旁边的程青按住程盈盈那不知天高低头叉在腰上的手，堆笑：“主子，盈盈虽然不正经，但学东西很快。”
李如月回身把藏在自己身后的吐蕃小子拉出来，示意他跟程盈盈说话。
他将信将疑的试探的说了句。
程盈盈震惊的瞪大眼睛：“你再说一遍？！啊不……”
程盈盈甩甩头，换成吐蕃话问。
那小子又说了一遍相同的话。
程盈盈捂住嘴巴：“公公公主！他说他是吐蕃赞普！他是个疯子吧？！”
“赞普？”李如月蹙眉，回头看顺子，顺子低声提醒：“就是吐蕃的王。”
李如月惊异的看那小子。
那小子一双眼睛亮的跟里面点了灯似的，不掺一点假。
“他怎么可能是赞普呢？吐蕃如今的赞普都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
李如月脑海里已经猜了个大概，摸了摸小家伙的头。
“你也已经说了，是如今的赞普，或许这个如今的赞普，并没有被所有人认可呢？”
说到这，话锋一转：“问他的名字。”
程盈盈乖乖转述问他姓名。
他张嘴说出了两个简单的读音。
没等程盈盈翻译，李如月便模仿他的读音重复一遍：“朗达？”
小朗达连连点头：“朗达。”
程青推了推程盈盈：“这在吐蕃话里是什么意思？”
程盈盈捏着下巴想了半天：“嗯……类似于，苍穹和兴旺昌盛的意思，反正算是个很大的祝福。”
“朗达。”
李如月沉吟着他的名字，指腹轻轻摩挲他黢黑干燥的小脸，目光温柔的让那片黑黑的皮肤都泛出些暗红色。
“我相信你，但你要告诉我，你是怎么来了蜀国，又怎么到了姜重光手里。”
李如月拉着他的手往里面走，程盈盈跟在身后磕磕巴巴的翻译。
朗达回答了，程盈盈又呵斥他慢点说，被李如月冷冷瞥了一眼，浑身气焰不知觉的就被浇灭了一般，温声细语起来。
程盈盈听完朗达的叙述，在脑子里梳理了几遍，翻译：“他的意思是，他父亲把王位传给他，但是他伯父不甘心，所以发动了一场战争，把他的父亲、哥哥们全都杀害了，还把他的老师们都赶出了领地。”
“老师们？”李如月问。
程盈盈翻译后，朗达用力点头，眼神很迫切，语速极快的说了一串。
程盈盈道：“他说他想尽快见到老师们，他想知道他的老师们是否活着。”
李如月按住他的手：“别急，告诉我，他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顺子回头将监察司带来的画师叫了过来。
程盈盈挪开位子，帮忙翻译，然后低头看画师画。
看到一半，指着画道：“不是，这是我们教主的老爹呀！”
答案在李如月脑中清晰，但她还是向程盈盈确认。
“你之前说，拜火教是哪个教派的分支？”
“苯教！”
李如月确认，示意画师退下。
“你现在回去，告诉你们教主，朗达在我手上，让他们来见我。”
程盈盈不情愿：“那我！那我岂不是要被当成人质？！”
李如月安抚：“放心，你的命没那么值钱，他们不可能用你来换他们的赞普，那也对赞普太不敬了，你说是不是？小朗达？”
朗达似懂非懂，只听她语气温柔，便笑着点头，眼眸如月光浸过般明亮清透。
程盈盈不服气，她的命怎么就不值钱？
但她倒还没有胆量跟李如月顶嘴，因为那个杀了宫氏满门的郁鹰家大哥，正站在她身后冷冷盯着她，仿佛她这张嘴敢张开说一句不敬的话，下一秒就要舌头落地。
她领教过他的厉害，不敢，闷闷的应声：“……知道了。”
第710章 朗达
郁鹰自始至终没正眼看过郁擎一眼。
郁擎表面满不在乎，却在郁鹰忙活的时候背地里帮着做了不少事。
被郁鹰察觉的时候，他又一副只是在替主子忙碌的样子。
朗达的老师来的比李如月预想中要快。
她正蹲在小朗达面前和宫女们一起帮他量身材准备让她们给他缝件新衣穿，就听见马蹄声疾驰进了院内，惹的护院们一阵大呼小叫的呵斥。
“朗达——！”
哭喊声汹涌，郁擎看的出来者只是个失而复得情难自抑的老者，便挥了手，天听卫的人纷纷退后让出一条路。
满脸白胡子的老者几乎是跌下马，哭着跑进来，才过了门槛就跪下，一路爬到了朗达脚下，痛哭流涕。
小朗达看上去特别想抱抱他，但又好像在守着属于自己的规矩，绷着眼泪，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脚踝哭，然后在他抬起头的时候轻轻抬手摸了摸他的额顶。
这一摸，老者的泪水如洪水般不断往外涌，似乎这一刻死了也已经了无遗憾。
李如月给了他们足够的空间说话，直到深夜，老者才疲惫的从里面出来，但精神上的愉悦让这份疲惫并没有战胜他使他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