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到李如月面前,诚恳的叩首感谢。
“先别急着谢,我没答应把朗达给你。”
老者怔住,原本感激的眼神瞬间有了戒备和敌意。
“你想怎么样!”
“你们吐蕃究竟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有些什么斗争,我也一无所知,谁是什么立场,谁是真的对朗达好,我还需要判断,不能轻易交给你。”
听了这话,老者喘着粗气愣在那里半天,眼神软化下来。
“你能为朗达如此着想,说明你不是一个坏人,我可以不带朗达回去,但是,我要知道你有能够保护朗达的能力。”
李如月毫不留情:“反正比你能保护。”
老者被噎了一下,面红耳赤。
没错,朗达在他的手里,居然沦落为阶下囚,瘦成了骨头架子。
这件事在他自己心里都过不去,也怨不得旁人嘲笑。
他认命的低头,连连点头,憋了半天:“你说的对。”
李如月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入座。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老者深深叹息,讲起了这段往事。
这世上任何一国、一城、一家的权利争斗,都没什么新意。
在吐蕃,因为体制特殊和地理环境所导致的军权分划归属,使得贵族与王室总免不了针锋相对,他们没有大临那么复杂的结构,权贵各个都是将军手里都有兵。
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实在是四面环敌没有办法,不得不团结。
日子稍好过一点,就要打的死去活来的争权。
也很好理解,人人都手里都有兵,都铁血,谁能服谁?谁愿意做老二?谁又能永远压得住底下一群虎视眈眈手里有刀的人?
他们斗争不断,斗争比大临更频繁、更惨烈。
“我们的战败,是连同教派一并被压制、剔除的战败,回天无力,只能狼狈的逃跑,保证赞普能活下去,积蓄实力,等一个机会。”
李如月冷哼:“你跑蜀国来积蓄实力?”
一眼被李如月看穿,老者苦笑:“尊贵的公主殿下,不是老家伙我贪婪,是我们吐蕃周围群狼环伺,一个赛一个的凶狠野蛮,哪一国我们都惹不得,只有蜀国离我们近,又有个软柿子的蜀王,我们不捏蜀国捏谁呢?”
李如月笑了:“哦?是因为蜀国有个软柿子蜀王,还是因为大临没有了穆宗那样英明的帝王?”
又被李如月看穿,老者讪讪一笑。
没错,他们敢打蜀国主意,根本上是因为蜀国没有了靠山。
倘或穆宗在位,他们死在隔壁天竺也不敢动蜀国心思。
“你们的计划一开始实施的很不错,不是已经在蜀国立住脚,发展了大批教众吗?”
老者摇头叹气:“公主殿下,不瞒你说,我们怎么快速发展壮大的,我们心里有数,这些教众啊,都不成气候才会受我们骗,他们不能成为士兵,我们在他们身上能够做的,只有不断的压榨金钱,可也许我们骨子里都是狼崽子,日子稍微好过一点就会打起来,这不,我们日子在蜀国刚好过起来,我和朗达的其他几位老师,就发生了内讧。”
李如月了然的点头,倒也不意外。
有些东西一是存在于骨血,二是因为人会不可避免的走上自己自幼习得的生存法则,哪怕知道那不是一条正确的路,却不由自己。
“我们挣到了钱,盯上我们的人就多了!蜀国内外都有人在馋这块肉,所以这十几年斗争之复杂,实在一言难尽,我也很疲惫,扶朗达复位的心思,我已经不敢有了,只盼望找到他,让他好好过完这一生便算对得起他的母亲了。”
“朗达是怎么落入姜重光手中的?”
老者一直在回避谈论这个问题,如今被李如月针对问起,便也无可回避。
“怪我,是我上了姜重光的当,他说只要我给他药,让他折磨蜀王,帮他上位,他就会用蜀国的军队帮朗达复位,一开始他还客气的很,后来三番五次的说想要拜见朗达,我本来也戒备着他,不同意,后来日子久了,被他哄的晕头转向,就允许他见朗达,结果他给我们下了药,把朗达偷走了,一直用朗达威胁我们把赚到的钱交给他,同时给他提供让蜀王慢性中毒的药。”
李如月点头,回首看向顺子:“你看,这个姜重光有两下子。”
老者想起什么似的追问:“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桌子底下。”
“?”
老者好奇的往桌子底下看,只看到个盒子。
他迟疑了一下,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被冲击的闭上眼,顿时毛骨悚然,怯怯看了李如月一眼。
“那个……朗达我不着急带回去,在你这儿我放心的,公主殿下。”
“你也别着急回去,许多事情,把来龙去脉好好给我说明白,我才能帮你啊。”
他欲哭无泪的干笑了两声,捧着茶杯喝。
喝了几口后,补充一句:“我对朗达的心不变,公主殿下。”
“嗯。”李如月淡淡应声,抬手示意:“喝。”
第711章 拉赞
帝王幼小,最是让人野心膨胀的时候。
看着眼前颤颤巍巍喝茶的老者,李如月心底冷哼。
她知道,就算朗达的王位没有被他的伯父篡夺,他的那些老师们也会把吐蕃这潭水搅的一团糟,来蜀国不过是做买卖赚几个钱都能内讧起来,一旦幼小的王在他们手中受他们左右,局面还指不定多难看呢。
李如月心里已经不打算再把朗达交给这些能因为一点利益便打起来的孬种,不过眼前的人既然是朗达第一个想到让人画出来的,那么此人至少在情感上,为朗达付出的还算不少,可以作为朗达重要的情感寄托而留下。
“你叫什么名字?”
“您可以叫我拉赞。”
“我允许你留下来继续服侍朗达,但相应的,你所要付出的……”
“我明白!我都明白!”
拉赞起身跪地,给李如月连磕了几个头。
“感谢公主殿下给我机会,在许多事情上,我或许不够聪明,造成了重大的疏漏,但我对朗达的忠诚与爱护,天地可鉴!”
李如月看向顺子,顺子递来了纸笔。
李如月示意:“写。”
拉赞是个聪明的。
从他看到姜重光的头那一刻的态度就已经表明了他是个合格的叛徒。
他知道李如月让他写什么,毫不犹豫的提笔开始去写苯教那些一同逃亡出来的其他教派祭司的姓名、如今所掌的分教名称、具体位置,甚至写出了各自的性格特征与弱点以及消灭建议。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小心的捧起来递给李如月看。
李如月看到那么多他精心增添的细节,略微挑眉。
“姜重光控制朗达之后,除了问你们索取药物和钱财,还要了什么?”
拉赞难堪的笑了笑:“他控制了朗达之后,我们都见不上他的面,都是他派人来取药和钱,他压根不见我们,当初承诺我们帮朗达复位的事,亦不作数了。”
“不对呀。”顺子道:“蜀王妃明明说,姜重光一直都在跟一些人秘密来往,不是你们是谁?”
李如月伸手,顺子从袖中掏出一块被帕子包好的东西奉上,在李如月的示意下打开了帕子,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布料,他交给拉赞看。
“这是王妃的人拼死拿到的一点线索,我们没查出什么眉目,你看看,是你们的?还是他又在和什么人接触?”
拉赞拿过那块布料,只是摩挲了一下便一副对质地了然的神态,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底流露出几分厌恶和仇恨。
“这是莲花宗僧袍所用的布料。”
李如月接过布料看了看,以防他是借此想勾起她和莲花宗的矛盾,质疑。
“这种布料在吐蕃很寻常吧?”
其实李如月并不知道吐蕃僧人都用什么布料,不过是诈他。
拉赞却是在这件事上十分认真笃定:“公主,我知道在一般人眼中,这些氆氇看上去都一样,但是在吐蕃,普通的氆氇质地粗粝,厚重如毯,而莲花宗高层的那些人,他们的氆氇用的都是顶级羊绒,且以丝绸混纺,从颜色上也有差别,这块布料是时间太久了,实际上,它不是普通的暗红色,而是紫胶虫红,公主您摸一摸就知道,这质地的柔软,还有这内侧丝质的光泽,都非普通氆氇能比的。”
李如月自己感受了一下料子的质地,确实是她熟悉的触感,与宫里丝绸的质地与织法有着类似的柔软与精密。
“所以,姜重光后来是在跟莲花宗的人秘密接触?他控制朗达,是为了从你们这里获取药物毒害蜀王,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眼下唯一的难题就是天塔遗诏,他又和莲花宗的人暗中密谋什么?”
莲花宗如今是吐蕃的正教,与莲花宗的来往,等同于和吐蕃的秘密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