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更重要。
古今多少帝王能说出知己更重要呢?
姜恪是一个极为重视战损的人。
比起穆宗开天辟地的神勇,比起父亲孤胆忠勇的服从,作为一个从小兵一步步学习、历练过来的人,他心中对自己的将士有爱、有怜悯和仁慈。
什么叫知己?
就是我知道我的男儿们怎样成长,怎样学会了不畏惧,怎样又把自己的命交托给了国家和同袍。
对姜恪来说,这一点,永远比知彼更重要。
他记得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名字。
李如月提出这一点,是因为他在姜经羽和韩昭那里足够的了解了姜恪。
但她说这句话,并非只是为了打动姜恪。
也许之前是。
但当她骑着马来到大营前,看到那一个个活生生、冒着热气埋头苦干的男儿,看着他们相伴在一起斗嘴、说笑,那再普通寻常不过的一幕,竟让李如月产生了一种后悔和怀疑。
她现在的位置,想要开启一场战争很轻易。
但是在看到那些将士窃窃私语猜测她是不是就是韩昭的如月妹妹时,她忽然就产生了一种巨大的不忍。
她真的要他们上战场吗?
真的要韩昭和姜经羽带着他们去肉搏?因为她的一句话去奔赴一场生死未卜的搏杀?
那一刻,李如月才察觉到,自己心底的柔软压根没有被这冰冷的铠甲泯灭。
她始终是她。
是那个懂得爱人的小孩。
是懂得怜惜、悯人的女孩。
她从作为女子诞生的那一刻,骨子里就带了母性的怜爱,她会心软。
会把每一个子民、将士,都当做自己的孩子爱。
当然,她也知道,她的子民、将士,不会辜负她。
那些男儿被母亲筑起硬朗的身躯和灼热的鲜血,在需要回馈的时候,他们会向着那条死路头也不回的奔跑、杀戮。
他们甘愿,是因为知道身后有人不可辜负。
那一瞬,短暂到尘埃都没有落地。
却又在李如月的灵魂中震荡出剧烈的回声。
她感到自己的血液与这军营,与素未谋面的姜恪竟产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响应。
知己更重要,不再是一种笼络姜恪的话术。
而是真心。
真心演不出来。
人判别真心的方式从不是用眼睛、用思绪。
而是共鸣。
一个拥有真心的人,连空气里都斥满她真切的气息,让人无法忽视。
姜恪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很像你的外祖。”
李如月的眼眸颤动。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人这样形容她。
外祖……
一个好遥远又陌生的称呼。
一切似乎以他作为起始,又作为结束。
但从未有人跟她讲述过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此刻,两个因为一场而屠杀断裂的时空,在姜恪这双久经岁月沉淀的双目中,重新缔联,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过往,看到了故人。
李如月随着他的目光,也跟他走进了那段早被许多人遗忘的岁月中。
她的外祖,她的舅舅们,也曾是这样热血的儿郎。
说笑着,冒着热气儿的从营外操练归来。
然后死在了一场父杀子的荒诞阴谋中。
宫变中活下来的,死的比他们更冤枉。
“这个世上,需要一个懂生死的皇帝。要一个……能明白生死是他一句话,却又不该是一句话的皇帝。要一个知道自己一句话会死多少人,应不应当让这些人去死的皇帝。李如月,你明白吗?你——知道吗?”
“她明白。”
“她知道。”
韩昭和姜经羽几乎是异口同声。
打破了这紧张又凝重的气氛。
姜恪没有理他们,只是盯着李如月,等她的答案。
“我当然知道。你放心,我不要齐家任何一个男儿的命,除非他们要我的命。可我不是来成佛的,姜老国公。”
李如月终于开口,平静的盯着姜恪的眼睛。
“有些人,我要杀。我要杀的人,就该杀!糊涂的帝王,就是该杀的不杀,不该杀的错杀,我不糊涂,我很清醒,且有宏图。我无法告诉你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不保证我一辈子不犯错,但我比他……更值得相信。”
说罢,李如月将眼前凉掉的茶举杯一饮而尽,将茶盏重重扣在案上,目光冰冷坚定,却无一丝留恋,起身扬开袖摆,转身而去。
韩昭和姜经羽都本能的起身去跟,又有点犹豫的回头看了姜恪一眼。
姜恪也端起茶盏,轻笑,微微点头。
“去吧,魂儿都已经跑出十里外了,不是吗?”
韩昭和姜经羽这才拔腿去追李如月。
姜经羽跑了一半,又转回来:“叔公,她虽是女娃儿,但我觉得她带兵不见得比我们差,您老人家一定要好好教教她。”
第718章 交接
姜老国公此次来蜀,为的就是见李如月。
旁人不知道,李如月这个名字在他这里的存在感很强。
第一次听闻,是那些京城来押运军粮的官员们议论席仲谋反案,那时候,他们都在说她可怜。
第二次听闻,是从孙儿姜达嘴里,他说那个冷宫公主迷了宋显心窍,把姜老夫人气的卧病在床。
第三次听闻,是因为韩昭,这小子来大营没几天,全军都知道他有个如月妹妹。
他从未见过这姑娘一面,却又好像天天见。
直到听闻姜芜太极殿败归,宋家这次完了。
他想,他大概不会再听闻李如月这个名字,毕竟唯一有关联的姜芜和宋家也要没了,他和京城唯一一点瓜葛孽缘,就此止住。
却没想,自个当亲孙子疼的侄孙儿姜经羽也能落到她手里。
是那次姜经羽从杭州回来,才告诉了他来龙去脉。
听他的描述,姜恪一时分不清这李如月是敌是友,但确切知道了她城府深,掌控了太监,在利用太监夺权。
一直以来,他对此女心怀警惕。
一则年纪轻轻,多智近妖,难免让人戒备。
二来,一手把着一个痴情的韩昭,一手困着自己的侄孙儿,意欲何为?
他心中的不安,在得闻姜经羽成为新蜀王之后彻底爆发。
因而这次他来蜀地,不是送兵,是来见李如月。
他想知道她是个什么人。
现在人见了。
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
只觉她有几分秦家的孤胆,又有几分先帝笑里藏刀把弄人心的狡猾,她想干什么很明显,但她能不能干好……
姜恪认为,她的前路有很大的障碍。
但非要对比一下,他觉得,只要换个人就比现在这位皇帝强。
他的心里还是对她怀揣警惕。
在姜经羽草草丢下一句‘求情’转身准备走的瞬间,他扼住他的手。
“你可知道,你和韩昭跟着她,一个不小心就会变成造反的反贼,真到了那个时候,连我也要被你们拖累。”
姜恪在预设一种最不好的情形。
或许李如月有头脑、有实力,但在千百年来男权为尊的社会基调中,想要在皇子全部存活的情况下,越过皇子做女帝,那与造反无异。
除非她能杀掉所有的皇子。
可杀所有皇子去夺嫡,那,就成了造反了。
因为皇帝还在。
皇帝会容许她为所欲为吗?
那么情况就会演变为,皇帝保皇子,李如月和皇子乃至皇帝为敌。
韩昭、姜经羽,都站在李如月这边,那他姜恪的立场就会完全被动!
一个侄孙儿,一个在身边教了好几年的‘学生’般的副手,就算他说他自己六亲不认,也得皇帝相信。
在这种事情上,容不得皇帝心中有一丝怀疑。
最恶心的是,这个皇帝本身就不可信!
在他污了人家秦家女儿,又杀秦家和吴王之后,姜恪就知道,忠他还不如自刎。
大临曾经那场骇人听闻的杀戮已经证明,在储君的事情上,只要站队,不管站谁,都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上了赌台。
就像当年的秦氏,他们站的是皇帝,总归没错了吧?
还是错!
对不了。
所以,当大临又一次走到储君未决的这个分叉口,经历过腥风血雨的老国公姜恪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
完全的,置身事外。
这两个小子跟他管不了,没关系。
他有他自己的生存之道。
“我老了。”
姜恪忽然松开姜经羽的手。
“本来也活不了几年,若在这几年行差踏错,葬送满门,那我在九泉之下,真是死不瞑目。 ”
“叔公!”姜经羽心惊胆颤,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何用意:“你想要我们背叛如月?叔公若有令,孙儿不能不从,可韩昭你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