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复下来,重新站好,不再说话。
李延的下旨的消息传到李如月耳朵里时蜀国下了第一场雪。
这一日,李如月也收到了魏泰的来信,他已经抵达铁桥城,不日便要开始征兵。
姜经羽那边也得到了姜恪的来信。
“叔公说他动身了,他要亲自来一趟!”
李如月站在长廊前,伸手去接刚成形的雪花。
韩昭为她披上狐裘,是她在里衬绣过鸳鸯的那件。
顺子捧着一件新制的狐裘前来,看到韩昭在,停住脚步,转身退去。
郁擎盯着树梢上刚积起的雪发呆。
朗达捧着自己刚抄完的文章跑过来把韩昭撞开,挤到李如月面前给她审阅。
韩昭也不恼,转头间看到顺子的背影还有他捧在手里的狐裘,追上去。
“顺公公,这件借给我穿吧。”
顺子回头,韩昭冲他温和歉意的笑了笑。
“当初我不告而别,国公尚不知我生死,我要亲自前去接迎,向他赔罪。”
第716章 二十
天盛二十年,二月。
李如月穿着韩昭那件墨狐裘,来到蜀西松州。
军营已经开始大规模的驻扎,工兵们光着膀子扛木头协作建造,浑身冒着热气,刚晨操完的将士们回来,一个个头顶都冒白气,好奇的往这头看。
先是注意到穿着那件狐裘的李如月,有几个百夫长都已经认出来那狐裘正是韩昭的,窃窃私语,还有一些校尉注意到了李如月身后的郁擎,本能的警觉。
“如月!”
韩昭陪着姜恪巡视归来,远远地就看到她,什么都不顾纵马奔来,惊喜的唤了一声,惹的身后刚准备进大营的一队士兵窃笑。
韩昭听见那笑声,忽然脸热,腼腆的挠了挠额头,转身指着远处示意。
“老国公在那,马上过来,我先带你去帅帐喝杯热茶,你用过早膳没?”
李如月一眼就瞧见韩昭眼角的伤,驱马上前,马颈交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怎么弄的?”
韩昭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眸:“我不告而别,老国公以为我被北戎人抓走了,自责不已,也派了不少人找我踪迹,结果我好端端在这儿,他便打了我几鞭子,不小心扫到了脸,没什么大事,他也不舍得用力。”
远处的队伍越来越近,姜恪的马缓缓停下,看到远处披着墨色狐裘的女子伸出手关切韩昭的伤,便了然了她的身份。
对于这位公主,他也早有耳闻,虽然并不知道多少细节,但单凭她的出世将姜芜挤出棋盘这一点,就已经让他坚信这是个狠角色。
他的表妹,他了解。
不是那么轻易落败的人。
李如月察觉到远处停下的队伍,视线越过韩昭的肩膀望去。
出乎她的意料——
那位名震天下,被封作天威将军的令国公姜恪,并非什么人高马大、人印象中的那种神武将军,且恰恰相反,他是个比一般男子还要矮瘦一些小老头。
但那份脊柱挺拔立于马背的风骨与威严,还是将他身后、周围的所有人都压制到了整片气场之外,令人的眼睛只能锁定他,而无心其他。
李如月驱马上前,没有给过分的礼节,只是微微点头。
“老国公,久仰大名。”
姜恪也没有给她过分的礼节,不管是面对蜀王妃,还是大公主,作为他这般资历的武将,见了李延亦有不拜的资格,因为他那天威将军的头衔,就是先帝曾许的无上荣耀与特权。
从人情世故的层面上,他或许还是会拜李延,但对李如月,他也就停在马上,拱手作揖,颔首问候:“老臣见过公主殿下。”
问候完,姜恪便抬起头来,毫不避讳的审视李如月。
李如月勾唇,微微扬下巴,任由他审视,亦不避讳众人目光,伸手握住韩昭的手捏在手中摩挲。
“是我不让昭哥哥给国公写信的,当时蜀国情势混乱,一切未尽在掌控之中,我想着冷不丁有封信送去国公的大营,恐怕也要引起吐蕃的警觉。”
姜恪点头认同。
“公主的思虑有理,只是这几年里,我先是失踪一个侄孙儿,说是死了,死了没多久活着回来,老头子的心跌宕起伏还未落地,又丢了一个韩家孙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继而又活着回来了,即便是最狡猾的北戎人,也不能这么戏弄老头子我,打他几下儿,不过分吧?”
李如月听得懂,姜恪这是在抱怨她这些年对他的‘戏弄’,却也不是真的责怪,不过受了苦说几句怨怼的话。
李如月轻笑:“如月实在不是有意‘戏弄’老国公的,谁让这两个人都撞我手里了呢?焉知非福?老国公,请。”
李如月做了个手势,姜恪看小丫头心器大,能接得住他的玩笑,没有一惊一乍,便也笑出声,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并肩齐驱的驾马进了大营。
“不知国公此次带来多少兵马?”
到了帅帐,两人分别由人侍奉着解披风狐裘。
姜恪甩手,身旁的副将回禀:“回公主,奉陛下旨意,此次调动精锐共一万零八百人,其中赤水铁骑三千!跳荡兵两千!强弩手一千五百!轻骑斥候一千!工兵辎重营两千三百!”
韩昭在一旁解释:“这跳荡兵负甲持陌刀,专为山岭沟壑作战而备,攻城拔寨,不在话下,一千五百强弩手都是玉门军中的精锐,配有大型伏远弩,三百步外可洞穿皮甲,有他们镇守,吐蕃轻骑不敢窥视半步。”
姜恪接过热手巾擦了手:“既是精兵做镇守之用,这些足够,既非开战深入敌喉,大军便不能妄动,大军一动,那就是开战,吐蕃也不回等着我带上几十万大军来摆好阵才响应,其中牵涉甚广,变幻莫测。”
姜恪很耐心的在跟李如月讲军事的门道,似乎是怕李如月这种外行根本不懂,嫌弃他带这一万人太少。
他这一辈子做将领,跟外行打交道不少,尤其跟郑孝真以及那些文官们打交道最是头疼,一件简单的事真不知要怎么拆给他们解释才能说的明白。
一群养尊处优、纸上谈兵的家伙。
但李如月在这件事上的温驯让他很出乎意料,她没有不懂装懂,反倒很是谦逊,他说的时候,她就认真听,看的出来是在默默学习。
韩昭瞧着她这副不骄不躁虚心学习的模样,一双眼里的痴迷劲儿快把姜恪溺死了。
“哎呀……”
姜恪重重叹了口气,哭笑不得。
“叔公——!”
好在,还有个傻侄孙儿尚且是狗脑子,不懂得情啊爱的。
姜经羽冲进来就紧紧抱住姜恪嗷嗷的哭,恨不得把自己来到蜀王宫时候经历的委屈事儿恶心事儿都跟他讲一遍。
“啧,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姜恪举着姜经羽的肩膀让他立正站好。
“我是什么身份?我就是当了玉皇大帝我也是您的孙儿。”
姜经羽一句话把自己说的感动了,痛哭流涕。
大家也都习惯了,不再理他。
李如月上前一步,坐在了姜恪对面:“这些事如月是完全不了解,但愿意从头去学,还望国公不吝赐教。”
“你学?你一个女娃娃,学这些做什么?难不成还要上战场打仗?”
姜恪睨她,如果她说出上战场的话,他是万万不会教的。
第717章 知己
战场的残酷,没见过的人,都只知道打仗就是死人。
见过的人,就知道是最原始的搏命,冲出去一刻没人打算活。
上战场想着活的人,就不会是好士兵,他根本迈不出那一步。
可什么叫搏命呢?
又有多少人真正知道?
平日挨一巴掌都感觉疼。
站在寒风凛冽的草原上,对面是人高马大怪物般的蒙古铁骑,作为一个人,对面站一百个郁擎,还有胆子往前冲,那就是万里挑一。
胜与败的都是后话。
所以如果李如月说自己要上战场,那他就只能把他当成一个脑子不清楚、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姜芜当年上战场是怎么上的?
她面前站的是穆宗。
穆宗何等神武?
最凶猛的蒙古兵看到穆宗都会怕。
那样的战场,确实是狗都能上的。
因为穆宗站在那,后面没一个士兵会有怕的感觉,他们都只觉得自己在被一把火烧,不上去杀十个八个都对不起来这一趟。
现在还有穆宗吗?
没有了。
更没有那样一支身经百战、无往不胜的军队。
“我不上战场打仗,但我要知道什么是战场,我是没办法和蒙古铁骑肉搏,我连姜经羽都打不过,但每个人杀人的方式不同。我所要的,是知己知彼,很多时候,知己更重要。”
姜恪年纪很大了,在他眼里,在座的都是一些小娃娃。
可眼前这个小娃娃、女娃娃,竟说出一番让他凛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