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是四方脸看上去很可靠，笑起来很憨厚，眼里又露着狡黠和精光。
“舅舅，这一向可好？”
魏泰瞧着愈发出落成大人模样的李如月，感慨万千，道：“好，都好！倒是公主您……”
他张望了下，没见她身后跟着那位蜀王，便知道她和蜀王的婚姻是一盘她尽在掌握的棋，笑容宽慰了许多，拉过身后的人向她介绍。
“这是老罗，我在铁桥城淘到的宝，他在这茶马道混迹了四十多年，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李如月坐在马上打量他半晌，抬腿轻快的落马。
“吐蕃人？”
“回贵人，我是野种，我娘是铁桥城士兵抓回来的吐蕃女人，爹是谁不知道，有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他回的话粗野，李如月身后的顺子等都蹙了眉。
“你这样的人最好。”
李如月冲他一笑：“既懂我们，也懂他们。”
李如月往前走，魏泰和老罗侧身为她让开一条路，让她走在前面。
“跟我说说这地方，听说跟蜀国一样乱。”
老罗跟在身后笑了。
“乱？蜀国算乱，那您就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乱，这地方，用乱形容不了。这地方没有人，都是怪。但他们也好懂。”
他们走进一家客栈，坐下，魏泰招手，店家上了顶好的牛肉和酒。
老罗撕了块肉，不拘小节的一只脚踩在长凳上，一边嚼一边指外头。
“南边儿是大理，再往南，能遇到那些瘴气林子里的部落，过了金沙江是您蜀国的州县，西边，翻过雪山就是吐蕃的地界，北边……北边是更高的山，山背后还是吐蕃，绕来绕去，都是他们的草场。”
“山，雪山。”
李如月望了眼远处休憩的山队和穿着厚重皮草，看上去一点不像商人的商人们。
“这些人要带着货物翻过那么高的山，甚至雪山？”
老罗哼哼一笑，眼睛眯成了弯儿：“对喽，您猜的没错，在吐蕃，商人和兵没有什么区别，商人比兵紧要，因为商人不仅得能扛的过旅途的苦，还得有足够的脑子来跟这茶马道的人打交道，还得有最坚韧的毅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不死在风雪当中，每一趟都是卖命，可在这一次次卖命中一直活过来的，有多厉害，不必我多说，您已经想到了。”
李如月点点头：“他们来买什么？”
老罗豪饮了口酒，砸吧嘴：“茶！盐，铁，药。这几样，他们没了什么都不行，所以拼着命也要翻山越岭。但最贵的，还是药和铁， 一把好刀，能换五匹良马，好的金疮药和冻疮膏，在他们那边，比黄金还贵。”
魏泰接着他的话说：“这地方情势复杂，异族、部落众多，各个自成一派，‘拥兵自重’，过他们的路要交钱，对货物要抽成，被逼坏了的商人脸一蒙回头就做了土匪了，抢到什么算什么，这些人里头不乏探子、细作、亡命徒、败兵、逃奴，根本难以分辨。”
“拥兵自重。”李如月冷笑，认为魏泰这词用的有趣。
“他们能拥兵自重，是这地方从来没人能管出个名堂，谁手里有人有刀，就能坐山为王，起个名号当坐着收钱的强盗。”
大临建朝以来，一直都没好好管过这地方。
也不是大临，历朝历代，这里都是这个德行。
穆宗嫌弃把蜀国拿到手里惹一身腥臊，这地方可比蜀国还腥，嚼起来柴，难啃之余还耗财力人力，吃进肚子里是个甩不掉的麻烦。
没哪个君王放着放着大好黄河长江不要，把心思往这犄角旮旯放。
这里的乱，和蜀国的乱，本质上是一回事。
能管的了它的人，都不愿意管。
换作李如月，她如果能直接登基为帝，她也不搭理这地方。
但眼下，她需要开垦这片满是瘴气的废地，在西南建立起自己实打实的势力。
她不但要有兵，还要谨防那些只图利益的人慢慢为吐蕃积蓄了太多实力。
——每一块卖去吐蕃的铁，都会成为砍回大临士兵们身上的刀。
她问皇帝要了魏泰，她亲自来到这，不是来劝谁好听话。
她是来接管这儿的。
用他们最崇尚，最直接的方式，夺地盘，铸军权，让这个地方只有一种东西能说话、能定价、能决定吐蕃在这里买什么——那就是她手里的刀。
李如月了解完这里的情况，心里倒轻松很多。
她这辈子最怕无辜人了。
只要这人不无辜，她办起事来就只有利落。
小做休憩后李如月带着魏泰、老罗回到铁桥城。
“舅舅，你有几十年没打仗了，还会吗？”
魏泰笑，高昂着头：“这地方的仗，比山那头好打，会杀人就行。”
李如月投给他一个欣赏的目光。
他听懂了。
她并不是在问他会不会打仗。
而是问他知不知道这场仗怎么打，他到底要做什么。
看样子，他很懂。
“那我就交给你了。”
“公主放心吧，公主给我这条看门狗此等建功立业的机会，魏泰感恩戴德！”
打仗的事，交给会做的人去做。
李如月来到铁桥城，只做一件事——管控。
首先把所有走私盐铁的人，都抓到，问清楚通路，找到源头，再让夏康在杭州协助找寻这些源头。
不问去处，只把源头的脑袋搁在刀上，她就不信有盐和铁能走私出去。
这场明面上的战争，还没有拉开序幕。
而没有硝烟的地下战役，已如火如荼。
持续的比韩昭预想的要久。
一年，整整一年。
李如月答应给他写信，可事实上，她每日都没有更多的闲工夫去想到他。
偶尔筋疲力尽入眠的时候，会产生一个短短的该写封信的念头，但那念头还没清晰的浮现，她就已经入梦。
韩昭寄来的所有信件，也都被拦在顺子手中。
顺子不想让琐事打扰了李如月，却也没有只是扣留，自己每一封信都会去回复，在信中劝韩昭‘安守本分’。
第721章 雨夜
顺子在心里会把话说的很重。
首先他会一五一十的写李如月在忙什么。
每一件都不能没有她，每一件都是紧急的事务，需要她盯着。
然后他就警醒韩昭，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拿‘臣’这个字压他。
他告诉韩昭，‘臣’不该向君王索要更多的关注，更警告韩昭，莫因为这份所谓的思念之情，做出什么僭越之举。
顺子这些信若被个心肠狭窄的看到，估计是要气死了，恐怕还要以为顺子小人得志在故意刺激人。
但他是韩昭。
顺子的每一句刺痛他的话，同样让他感到顺子是在真心为他好。
作为如月的人，忘记自己的身份，就是对她的最大背叛。
而他能忍。
他能忍得了塞北的风霜，也能忍得住将自己溺死的思念。
他想要守好这份能让如月对他刮目相看的本分。
李如月在铁桥城部署自己计划的同时，姜经羽奉命在不断的让人往李延的皇宫中输送金银钱财。
这些钱都是他们这些年剿灭蜀国各种教派所得，是一笔不菲的数额。
姜经羽得到这些钱的时候，还想着拿来养兵用。
而李如月深刻明白，这笔钱要用来买皇命。
把兵买在蜀国，没有任何意义。
这笔钱要送到李延的手中，哄着他，让他看到希望，以为先帝的遗产真的在那里，真的能回来。
而具体有多少数额呢？
不知道。
李如月说地底下的宝藏没挖干净，源源不断，一直挖，一直有。
吊着李延胃口。
这样一边给他送钱，一边问他要兵力扩建的许可，要粮草，军饷。
这一头李如月写着信哄李延，诱骗李延，让他下旨。
另一头，边境屡受袭扰、吐蕃日益壮大意欲开战的假情报不断的往辛子荣的案头上送。
先送上的就是一份上千百姓和将士伤亡的战报。
这封战报由李承隐当朝大声宣读，谁胆敢站出来拒绝滇军扩建，谁就是朱门酒肉臭的贪官污吏，冷血无情不配为人猪狗不如。
爱惜名声的言官们，几乎没有人会站出来去质疑这封战报。
因为只要质疑，李承隐丝毫没有生疏的演技就会怒吼：“大人！死了数千的百姓！死的不是你的妻儿，你便不心疼吗！一句话轻飘飘就要将百姓生死弃之不顾，只过你的好日子，喝你的热汤？！你还配为人吗！”
这一声质问下来，这些读书人不迎合李承隐几句，都算书读的少。
谁敢公然站出来说百姓的性命不重要？
有吗？
辛子荣不是没有派人去过铁桥城和茶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