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是你叫的吗?”
李如月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冷冷丢了一句,抬腿稳稳的落地,将马鞭丢给身后的郁擎。
辛贵妃身后的群妃顿时颜色尽失,鸦雀无声。
辛贵妃也是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子,礼节体面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却没料到李如月会这样当众给她难堪,愕然的脸上没了血色,窘迫屈辱的半天说不出话。
李如月冷哼:“辛娘娘是该开心,我母后快不行了,你巴不得她早死一天,你能早一日登上后位。”
“如……公主!臣妾绝无此想!”
辛贵妃被李如月一声质问激的毛骨悚然,膝盖本能的打弯,又被理智拉住。
她是贵妃,不能给公主下跪。
“最好没有。”
李如月始终冷着脸,说完这句话却看向了人群里的宋云瑶。
撞上李如月的目光,宋云瑶本能的低眸,缩了缩肩。
这些年的历练,李如月更多的是和男人打交道,而且是和这天下最铁血以及最野蛮的两种男人打交道,她眼神的冷厉,已不是这深宫鸟儿们堪能承受的厚重。
她撞开辛贵妃,历练出肌肉的肩膀撞的辛贵妃整个人向后倒,被宫女扶住,钗环乱晃,很是狼狈。
嫔妃们急匆匆的让开一条路,没人敢抬眼看。
躲藏在命妇们中的姜芜,发现李如月离开大临的这么些年,风格大变。
她不再给任何人留脸面。
而姜芜也成了这一刻最能理解李如月的人。
人到了一定的份上,这世上就没有人再配让她留脸面。
不需要对任何笑,不需要照顾任何人的情绪,是敌是友,划分明了。
就像当年的她一样。
李延在太和殿设宴等待李如月。
太监不断的传报李如月走到了哪儿。
听闻她已经快到,李延也忍不住起身眺望。
李如月在殿外略停,解了腰间短刀,进殿三叩九拜。
“儿臣拜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起来!孙福通!”
李延笑着示意,孙福通立刻跑下去扶李如月,李如月起身时反扶了孙福通一把。
“孙公公,年岁大了,悠着点跑。”
感受到李如月扶住自己的力量,孙福通眼眶一热,领着她入席。
李延看上去很开心,不像装的。
李如月也懒得去思考他这笑意的真假,只是说话寒暄,注意到方清晏并不在,问起去处,李延道:“他呀,最是思念你,听闻你要回京,他早一个月开始就急的茶饭不思,把自己熬病了,这孩子啊,一点没变。”
就在此刻,哭过的辛贵妃领着群妃匆匆赶来,准备入席。
李如月收起笑容,指着辛贵妃:“父皇,我不喜欢这个女人,让她回去。”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的氛围登时凝固。
就连李延都没有料到李如月敢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所有的嫔妃更是在刚才的惊魂未定下,又被深深的震慑了一次,同时又很好奇的看向李延,似乎想知道李延会怎么决定。
李延的笑容稍微凝固了一下,却没有迟疑太久,更没有生气。
冷冷瞪了辛贵妃一眼,打量她的穿着。
辛贵妃穿的也不算特别华丽,但毕竟是贵妃,穿着打扮难失贵气。
“穿的这么花枝招展给谁看?皇后如今病重,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那点脏心思!给朕滚出去!”
其实,在座所有聪明人都明白,这根本不是穿着的问题。
就是一个简单的大公主容她或不容她的问题。
李延给出了立场。
“如月,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懂什么呢?朕回头好好罚她,让她给你赔罪。”
李如月微笑,看也没看辛贵妃一眼。
“这样的日子,没必要让旁人扫兴,父皇,如月敬您。”
李延暗暗松了口气,举杯饮酒,招手:“来人,把五皇子带上来给大公主请安。”
宋云瑶起身,从嬷嬷怀里抱过刚满两岁的皇儿,带到李如月面前。
李如月伸手抱过孩子,温柔的逗弄:“宋美人是个有福之人啊,后宫这么多年无人怀孕,只有美人诞下皇嗣,可见祖宗保佑。”
李如月看似只是寒暄,话却如刀子一样尖锐。
后宫这么多年无人怀孕……
这件事一直是李延心中的一道痕。
一个壮年男人,后宫佳丽无数云雨不歇,多年来却无一人怀孕,不光李延怀疑自己,满朝大臣都在怀疑李延失去了生育能力。
奈何彭玉书不在,太医们含含糊糊的说不出所以然。
就在李延自己都默认自己或许失去生育能力的时候,宋云瑶突然有孕,这身孕成了李延心中的一个泥点。
他每每盯着宋云瑶那张美丽的脸,都不住的产生一种想法。
——会是谁?哪个侍卫?或者太医?
可他又隐忍着这种快把他逼疯的猜忌念头。
他认了。
就算这孩子不是自己的,他也得当自己的养。
他已经不能承受第三次公开戴绿帽了。
而李如月最毒的是第二句话。
‘可见祖宗保佑。’
谁的祖宗?李家祖宗,还是宋家祖宗?
如果是宋家祖宗保佑宋云瑶有孕,那么,这个孩子是孽,是缘?
第725章 相像
祖宗保佑。
这四个字在李延心中游走了一圈儿,随着刚饮尽嘴中的酒一起回味,泛起几分辛辣。他坐在上方,盯着李如月怀中的五皇子,看向宋云瑶,又尝到几分苦涩。
人就是这样复杂。
宋云瑶有孕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念头明明是怀疑的,可是他要这个孩子诞生,因为宫里宫外关于皇帝子嗣稀薄的各种闲话,早已成了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他坏了身子,还有人说他得位不正福德稀薄,说他不被祖宗保佑,更危言耸听一些的,还说这是亡国之兆。
每个王朝走到气数快尽的时候,第一个兆头,就是子嗣稀薄。
就像宋家的败落,也是随着子嗣稀薄来的。
这些话孙福通不有意去拦,便源源不断的传到养心殿。
李延听着这些话,像每天吞刀子睡觉,因为他不能发火。
发火,就是被人家说中,发火,只会更可笑。
他隐忍。
隐忍到看着这些只承恩露却不怀孕的女人都觉得面目可憎。
没人知道李延在这件事上经历过怎样的煎熬。
连孙福通的面前,他都一直对此避而不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以‘不知’而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
宋云瑶这个孩子的诞生,至少证明他没坏。
是那些女人不中用。
可是朝堂太平了太久,以至于让他忘了,这孩子的祖宗里头,也有宋家一份呢。
李延静默的又饮了一杯酒,仍旧不动声色。
他今年四十二岁了。
两鬓已然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比及同龄人也更多,还显得松弛。
都是纵情酒色所留。
李如月发现她这位父皇比之以往真是稳重了太多。
脾气变得太柔软,太能忍耐了。
就像……被阉了的猫一样。
她抱着五皇子逗笑,忽想起彭玉书说过——万恶淫为首,男人尤甚。
当男人到了欲望衰败的年纪,就会愈来愈稳重、温顺,暴躁的不再暴躁,急躁的也不再急躁,话也能好好说了,待人接物也懂得退让。
同样这也是看一个男人精气如何的诀窍,人之精气,尤其男人之精气,最容易外化,最瞒不住。
他老了。
越来越懦弱。
“对了,父皇,彭先生随女儿入蜀至今,也多年没给父皇把个平安脉了。是女儿不孝,当年不该带彭先生走的。”
当年李延能放彭玉书,实在是因为他自己太荒唐,还非要彭玉书给他损耗太过说出个病症,彭玉书只回三个字:“臣无能。”
回的多了,他也就不信彭玉书,甚至有点心烦他,这才压根儿没在意他是否在李如月去蜀国的随行人员名单上。
远香近臭。
离了彭玉书,李延才意识到宫里的太医多草包,再找不到第二个他,属实思念的紧,在给李如月的信上多次提出要彭玉书回京,只不过李如月都没理他。
“好啊,朕早受够宫里这些太医了。”
李如月对五皇子‘爱不释手’,逗了好久,将孩子转过去给李延看。
“父皇,您看他像不像承泽小时候啊?真漂亮,这鼻子,这眉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
其实五皇子与李承泽并不过多的相像,但都是母亲极其漂亮的小孩儿,因而五官的秀气看上去确实会给人一样的印象——俊美的小男孩。
周围听不懂话的嫔妃们哪能看出来这里头暗潮汹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