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当李如月是真心喜爱五皇子,又因为方才她对辛贵妃那番震慑,纷纷出言附和。
“是呀,臣妾一早就觉得像,尤其是那小鼻子,比女孩子还精致呢。”
“没错没错,唇红齿白的远远看去以为是小公主呢。”
众人七嘴八舌,李延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宋云瑶自己个儿曾勾引过方清晏,一听见李承泽三个字就笑不出来了,却也没白在蜀国历练,面上还算冷静,只是看向李延的眼神多了几分揣摩和小心。
李延不住的灌酒,把自己灌的半醉,摇摇晃晃的扶着孙福通的手起身往后殿去了。
李如月这才放下五皇子,看着宋云瑶冷笑:“天地辽阔,你却偏要走这羊肠小道,也不念你姐姐,不念你兄长,跟着一个要你死的老太婆。”
宋云瑶微笑着接过孩子:“到底是祖母要我死,还是公主要我死,难道连这一点是非,我都分不清楚么?就算分不清是非,亲疏,我总分的清吧?”
李如月叹息,抿了一口酒,低眸看着杯中剩下的半抹残影:“这人啊,尤其是女孩子,最容易上亲人的当,一句‘为你好’,把多少女孩儿推入火坑,亲人一定值得相信吗?走在外头知道识人,在自己人面前,就不用识人了吗?”
“公主与我也不过同岁,不必在这里摆说教的姿态,辛贵妃或许怕你,我不怕。”
宋云瑶抱着五皇子,已然是个有儿子傍身便天不怕地不怕的妇人姿态,仿佛这儿子给了她天大的底气和尊荣。
在皇宫里,受宠的女人,有皇子的女人,是会产生这种错觉。
就像当年的宁雪颜,被李延宠过一段时间,便忘乎所以,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什么是君恩?
譬如朝露。
不论是君恩还是天恩,凡是别人赏的好日子,最好不要。
可惜,这个道理她不会懂。
孙福通带着李延回到养心殿,李如月携彭玉书紧随其后。
孙福通跪在榻前给李延脱鞋:“陛下,彭先生来了,让他给您诊平安脉吧。”
李延瘫在床上,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盯着床顶。
“小福子,你说……朕该诊这个脉吗?”
孙福通闻言动作顿了顿,语重心长:“陛下,有言道——难得糊涂,糊涂虽好,可这是说寻常人家的老家翁,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您是陛下,是大临的天子,是李氏儿孙,这么糊涂着,怕祖宗不依呀。”
祖宗。
今天又有人跟他提到了祖宗。
这两个字激的他霎时清醒,甚至有点毛骨悚然。
他微微抬头盯着孙福通看。
并没有因为这句看似僭越的话被触怒,而感觉自己久违地、清醒了。
第726章 惶恐
李如月和孙福通站在床侧,彭玉书上前跪地,叩首请脉。
今天这场戏,他的难度最大,本来还有些负担,可在诊脉之后,他却逐渐冷静下来,这……也不算完全说谎话了。
“臣惶恐——!”
静默了约一刻钟,彭玉书忽然大吼一声惶恐伏在地上连连退后,不断叩首。
惊的李延后颈发凉,震怒:“放肆!”
李如月站出来:“彭先生!你素来稳重,这是为何?!”
“臣惶恐,臣惶恐啊!”
彭玉书不断的磕头,把自己的额头都磕出了血,那真挚的惊恐之色,让孙福通都自愧不如。
一个医者摆出这副天塌的样子,已经是要人命!
也便是李延,换个人早被他吓死。
“说!”
李延怒吼了一声,胸口不断起伏,平复着自己惊魂不定的情绪。
彭玉书颤颤巍巍,在李如月和孙福通几番‘劝说’下,才缓缓开口:“陛下……陛下脉象,浮阳在外,真阴内竭,精元之海,已近枯涸,水脉稀薄,如江河断流,难润沃土,纵有良田千顷,恐怕……亦难结珠玉,此非药石可愈,乃损耗过度,伤及根本所致……”
“难结珠玉?什么意思!”
李延上前追问,李如月怕他伤着彭玉书,上前一步挡在他们中间。
“先生慎言!什么叫难结珠玉?宋美人不是还生了五皇子吗?你可诊对了?”
彭玉书看了李如月一眼,又惶恐的看向李延,然后一副后知后觉的神色,磕磕巴巴的说:“哦……可能,可能是臣……臣诊错了!臣……惶恐……”
彭玉书支支吾吾,一副为了照顾李延面子而不再继续说的姿态,将李延一颗心灼的火急火燎,比直接知道真相还煎熬。
“朕让你说!朕赦你无罪!你说!你说……朕就信你,彭玉书,这天下除了山上那个,再没有比你医术精湛的人了,你说吧……朕赦你无罪!”
到了这个节骨眼,真相对李延也产生了一种诱惑。
窗户纸不捅便罢,既然捅破,就要彻底。
他破罐子破摔,现在就要一句实话!
“陛下……早年在您身边的时候,小人有些话不敢说,事到如今,五皇子的诞生,让小人不得不说了!陛下您的身体早在公主离开大临之前,就已经损耗太过,难以令群妃有孕了!这五皇子到底是谁的血脉……臣……惶恐啊!”
彭玉书说完继续叩头,老泪纵横,额头上的血触目惊心,任谁也难以想象这样一个素日的‘老实人’,磕了满头的血,会说谎。
李如月挥手示意,藤子先将彭玉书带了下去。
“父皇。”李如月深吸了一口气:“此事……也未必就如彭先生所言那么准确,凡事都有意外,兴许就是宋美人福缘深厚……”
李延冷笑,他没有震惊,只有种心底疑虑被确认后的轻松,退后几步,跌坐在床上。
“福缘深厚?”李延古怪的笑了起来:“朕的后宫这么多人,孙福通,你上次不还跟朕算了一笔账吗?说这后宫多少嫔妃来着?”
“回陛下,如今在册的嫔妃有一百三十位,上次奴才是跟您说,现今光嫔妃们的花销,每年也上百万呢。”
李延缓缓点头:“一百三十名,一百多个女人,朕日日召幸,谁也没这个福德,就她宋云瑶福缘深厚,怀了朕的种?!有这样的巧合?!”
李如月和孙福通相视一眼。
他们都知道,李延此刻已经不需要更多的煽动。
怀疑的种子,他自己早就悄然种下了。
别说一百多个女人七八年不怀孕了。
就是一个鸡窝里七八年不下蛋的鸡冷不丁下出个蛋恐怕都没人敢吃。
李如月又补上最后一刀。
“可这姜老夫人好不容易凭借宋美人东山再起,应当不会拿这种事情冒险吧?她的胆子有那么大吗?敢混淆皇室血脉?”
姜芜从蜀国回来后,实是学乖了不少,一直躲在金轮寺,没有丝毫存在感。
宋云瑶也是通过辛贵妃才到了李延身旁,自始至终,姜芜都没有露过面,连个名字都没被提起过。
如今这往日宿敌的名号再度被提起,李延想到过往种种,被气的浑身发抖。
“她的胆子当然有这么大!天底下还有谁的胆子比她更大!是啊,她早就想换了朕,她一辈子做的不就这么一件事?就是让她手里的女人怀上朕的种,然后再把朕杀掉!她一辈子都在做这个梦!”
“来人——!”
李延一口气说完,气都没倒一口便怒吼,可毕竟身体不如从前,这么一动怒,他整个人都犹如翻了几座山一样,呼吸都变得艰巨,脸上没了血色。
“去……给朕把五皇子带过来,再让侍卫把瑶光殿给朕看起来,没有旨意,谁都准离开!”
孙福通出去办事,李如月扶着李延坐好,接过藤子手里的茶递给他,他偏过头不喝。
他消瘦了。
在近处看,两颊的凹陷都深陷在阴影中,整颗头颅都在不受控制的抖。
“可是父皇,宋美人是进宫半年之后才有的身孕吧?如果不是父皇,什么人能在后宫使她有孕呢?侍卫……敢吗?”
李如月这一句轻轻的‘敢吗’,像在李延的心上狠毒的撩了一下。
然后赶在他细思之前,又转了话锋。
“对了,这宋美人是谁举荐来的?侍寝前,没有被验过身吗?”
李延的思绪被李如月聚集了起来,再度开始运行。
“贱人……全是贱人!把辛氏那个贱人给朕带来!”
李如月将手中那杯茶递回去给藤子,站在帷幔前静静等待。
很快,眼睛红肿的辛贵妃被押送前来,顺子毫不留情的将她推跪在地上。
辛贵妃哭着道:“陛下,验过……验过的!是臣妾身边的嬷嬷亲自验过的!宋美人进宫前,确是处子之身,否则,臣妾怎么敢应呢……”
“应什么?”李如月冷幽幽的问了一句:“贵妃娘娘是应了谁的请儿,把宋美人送到父皇身边的?”
辛贵妃方知自己慌乱中失言,这件事,李延从没有深究,她自己也早不当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