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赌。
所有人都在赌。
连李延自己，都在赌。
赌他那已经碎成渣的脸面和尊严，会不会再碎一次。
片刻，辛子荣的亲信端了一碗清水回来。
“大人！水来了！还有针！给您……”
第734章 鲜血
正午，太极殿。
浪潮退却。
李延躺在龙椅上，面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紫红。
百官将他团团围在中间，都抻着脖子去看那碗水。
“信王殿下。”
辛子荣挽起袖子，捏过针，唤了一声。
李承隐上前，伸出手，辛子荣刺破他的手指，挤了两滴血入水，又刺破李延食指。
两滴血入水，很快相融。
李承隐暗自松了口气，辛子荣禀报：“陛下，信王殿下是您的子嗣无疑。”
李延虚弱的躺在那，闭了闭眼，感到这一幕可笑又荒谬，却又在隐隐的期待。
“大公主。”
辛子荣唤她。
看似是在按照年纪来排，实则，所有人的私心里，都希望先验李如月。
先解决这个麻烦。
包括李延，也是这样期待。
李如月走近，伸出手，辛子荣的亲信递来一碗新的水，辛子荣刺破她的指尖，又刺破李延的手指。
沉默不语的大臣们在两滴血入水的瞬间开始往前涌动，脖子抻出了非人的长度。
李延自己也扶着孙福通的手起身，盯着那碗水。
两滴血液入水的瞬间如同红色鱼尾摆荡、痴缠，很快融为一体。
李延大为失望，一把打翻了水碗：“水有问题，水有问题！”
李如月冷笑：“那……父皇亲自去打水？”
李延疯魔了一样，半片身子都已经僵硬，却非要人扶着他去亲自打水。
就这样，太监们抬着他去养心殿井口，百官紧随其后。
队伍浩浩荡荡，李延盯着太监打上来一桶水，自己舀了一碗。
再度验血。
李如月还是那只手，那个被刺过的伤口。
李延换了一只手。
啪嗒。
啪嗒——
两滴血入水，鸦雀无声。
却没有意外。
如同方才，痴缠相融，剪不断。
李延的眼窝在那两滴血相融的瞬间骤然收缩，变深，脑海中想到的，是姜芜昨夜在他面前信誓旦旦保证李如月绝非亲生。
“贼妇……贼妇！我又上了你的当！贼妇！”
李延癫狂的怒吼，可这一次鲜血并没有涌到头顶，而是直接从他的鼻子里涌出。
“该承泽了。”
在百官们惊惶之前，李如月淡淡提醒了一声。
孙福通拿着手帕去按李延的鼻血。
辛子荣亲自从桶里舀出一碗水，深吸一口。
“太子殿下，把手给我。”
方清晏不动。
“太子殿下。”
方清晏还是不动。
李如月一把攥过方清晏的手往过扯。
“阿姐……阿姐不要！阿姐！”方清晏惊恐的哭泣起来。
李如月刺破他的手，挤出血液，又抓过李延的手刺破。
两滴血入水，像两条红绸带在风中摇曳，却迟迟各据一方，不能相融。
众人已经开始抽气，李如月冷哼，把针递给辛子荣。
“先生再验一次。”
辛子荣的脸已经惨白没了血色。
败局已定。
他沉默良久，捏起方清晏冰凉的手，刺了一针。
再度看着那血和李延的血在水中徘徊，久久不能融为一体。
李延推开孙福通的手，满脸是血的看着那碗久久不能相融的血滴，忽然屏住呼吸，盯着飘向两处的血看了许久，又呕出了最后一口血。
鲜红，璀璨。
是他那黑透了的心肠中，唯一的鲜血，唯一的真心。
“来人！剥去李承泽的蟒袍！非我李氏血脉，竟也敢窃居东宫？！凡太极殿高喊效忠太子者！皆以窃国谋逆之罪论处！”
“是！”
李如月一声令下，门外的天听卫破门而入，率先抓了方清晏。
郁擎摔了辛子荣手中的碗，夺走银针，剥去他身上的官服。
辛子荣犹如傀儡般站在那里任由摆弄，在风中飘摇，看向李如月，忽然露出一个微笑。
是那个，当初他解读易经，她对答如流时，给她的微笑。
又是一场清算。
李如月丝毫没有吝啬让这场惊天丑闻被天下百姓知道。
杨谦从郑孝真手里接手豢养的说书人，根据当日发生的事情，连夜撰写出了话本子，从内到外，从北向南，日夜不歇的演说。
内枢院，孙福通在诛灭辛子荣九族的圣旨上盖了印，交给李如月审阅。
李如月逐字看完，递了回去。
随后看向跪在脚下的姜芜。
“老太婆，你可真是个天煞孤星啊，谁沾上你，都要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姜芜似听见天下最大的笑话。
“我？”她用食指反指着自己：“李如月……你说我是天煞孤星？到底是谁，是沾了谁会家破人亡！是你！从瑜宁开始，一直杀人的是你……”
“哦？”李如月饶有兴趣：“丞相府后山的尸骨，都是我李如月杀的？你蜀王宫冤死的姊妹，也是我李如月杀的？宋济诚的妻儿，还有你的夫君宋清鸿，亦是我李如月杀的？！”
听到那两个名字，姜芜的眉峰跳了跳：“你在说什么……你想把这笔账算在我的头上？！对……宋氏后山的尸骨有一半是我姜芜杀的！我做过的事，我认，但我没有做的事，也休想扣在我的头上！我不认！”
李如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被李如月这样盯着看，姜芜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试探她，在诈她。
她有些不自在，却又隐隐期待李如月能够相信。
“那么，你告诉我，宋氏的财产都运到了哪，是怎么运的？经谁的手？连郁擎都不知道，那你还能依托谁来做这件事呢？”
姜芜冷哼：“你也不过如此，还没登上皇位，就在觊觎这笔钱了？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我知道在御林苑。”
李如月说的很平淡。
姜芜的得意戛然而止。
“钱在御林苑的密室，钥匙是宋显，我都知道了，但同样，还有其他人知道，你在蜀国想必没有听说吧？当年我在御林苑学骑马，有人放了只虎在后山伏击我。”
在御林苑的后山放了只虎。
这意味着什么姜芜才清楚不过！
意味着……还有人知晓那条密道，并且通过那条密道投放了虎进入后山。
“不可能……”姜芜摇着头，不愿意相信：“知道那条密道的人，不可能做这种事，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也不会做这种事！”
“他们是谁？”
第735章 不信
姜芜神色复杂，一直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姜芜！”
李如月大喝一声，拉回了她陷入惊惶的思绪，凑近盯着她的眼睛。
“我已经找到了密道，钥匙也在我的手中，但我为什么迟迟没有动？因为在你、在我之外，还有一双眼睛，还有一双手！而这个人，他一定姓宋，至少手里握着宋家的血脉！否则，他就不可能打开你们后山花园的那道门。”
姜芜连连点头：“对……你说的对，李如月，如果不是宋氏血脉，不可能打开那扇门，所以更奇怪了。”
看到姜芜能想明白这里头的蹊跷，李如月稍稍直起腰。
“所以，告诉我，他们是谁？还有谁能打开这扇门？你到底是怎么把钱转移到御林苑后山的？说！”
姜芜本来死也不肯配合李如月。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怕死了。
她一点不想便宜李如月，让她获得什么。
但，如果她的话是真的……背后的人，会是谁呢？
难不成宋清鸿还有嫡系血脉留存在这个世上？
“我要见宋显。”
她还是不肯同李如月说，李如月也料到了，早让宋显等候在门口。
姜老太婆一开口，她便起身示意太监把宋显带进来。
“宋显，李如月说的是真的？你们找到密道了？”
宋显恐她不信，直言：“御林苑后山，有一棵枯树，索道，连接丞相府后山。”
宋显说的这么明白，姜芜眼里的疑虑和光一道变暗。
“每年宋清鸿的祭日，我都会为他做法会，表面上对外宣称闭关为他诵经七七四十九日回向，但实际上，这四十九天，就是将每年所收转入密道的时候。”
这话李如月听郁擎说过，只不过就连郁擎都没有怀疑这四十九日姜老太婆在做别的，他还以为姜老太婆是对宋清鸿念念不忘。
郁擎没有怀疑，并非他天真，而是他能够亲眼看到姜老太婆在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