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夫人听到她这话，并不恼，反而一笑，有了精神似的，扶着嬷嬷的手起身，靠在了垫子上：“那你太小瞧咱们陛下了，咱们宋家但凡沦落到他随意处置的时候，那可就不是回家种地了，若真能回的去安心种那块地，我还在这里筹谋什么。谁不嫌累？骑虎难下！”
郑夫人叹息：“说的是呢。”
说完，她侧头问：“外面打完了吗？”
门口的小厮回应：“回夫人，在上药了。”
郑夫人拉住姜老夫人的手轻轻揉了揉：“娘，别错怪夫君了，这两天我盯着他呢，就怕他气不过乱来，可他见过兄长之后就老实了，绝不是他的主意。”
夜色已深，宋济仁被抬了回来。
脸上全是汗，衣服上有血印子，趴在长凳上，还不能动。
郑夫人也不看他那狼狈样，安抚完老夫人，便坐在一边的交椅上，捧着一碗茶喝。
姜老夫人也闭着眼，懒得看他，只悠悠的吩咐：“咱们再退，吩咐人，去城南选一块地，咱们自己建个道观，让孩子们都出来修行，锁在道观里，一应饮食、用度，全都我们家来出，承诺终身不放她们出来，让她们一辈子为帝后祈福。李延不要她们死，李延想要的，是我们家的态度，那就给他态度！服个软！别再让孩子们受罪。”
宋济仁肯定不愿意退，他的脾气，他也没办法。
就算他知道该怎么办，他那脾气，他不愿意退！
但他被打疼了，现在什么劲儿都没有，脾气也就没了。
没吭声，算是默认。
事情也算出了个结论，姜老夫人坚信，她一退再退，李延定然不会相逼。
“郁大爷。”
门外，小厮们低声的行礼问候。
郑夫人喝茶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去。
郁擎匆匆的跑进来，瞧了眼趴在长凳上的宋济仁，绕开他，跪地。
“回老太太、太太——”
郁擎说了这么一句，就停在那。
他从来不敢这么停顿。
可此刻他觉得话就堵在嗓子眼了一般。
他使了好大的劲儿，才说出来——
“赵静海死了。”
他这话好像把房顶子掀了。
姜老夫人汗毛直立，都快从榻上爬下来了。
“你说谁？！”
郑夫人心口跟让人闷了一拳头一样，捏紧了茶碗，喘不上气。
郁擎感受到这气压，又浑身失足了劲儿，回——
“……赵静海。凤栖宫大太监，刚刚被发现死在自己房间了，还死了两个小太监，赵静海的头，被割了……”
姜老夫人一仰，撅了过去。
然后很快她又炸了起来，盯着趴在长凳上的宋济仁。
宋济仁快哭了：“不是儿子！不是！”
郑夫人忙去扶住老太太，按着她躺下。
“娘，别气了，不管是谁，陛下都会觉得是咱们。”
姜老夫人一连受了几次刺激，躺在榻上大口呼吸。
“一定是周远蓉干的，落井下石，趁机把那作乱的野狗弄死，往咱们头上泼脏水，踩着咱们的尾巴不让咱们退！”
郑夫人瞧着老太太都胡言乱语了，心疼又发愁，抚着她给她顺气。
“娘，别说胡话了，周远蓉要有那个能耐，咱家霏儿坟头儿草都该三尺了，您明日进宫一趟吧，瞧瞧这件事……皇上想怎么办。”
已经是凌晨。
宋显躺在拉铺盖的车上，盯着雨后的天空，星辰浩瀚。
车轮撵过砖，停下，小厮轻声在旁边说：“公子，到家了。”
宋显疲倦的起身。
“大人——！”
远处，青海骑着马狂奔而至。
“大人！宫里出事了，我们的人已经去了，您快点来！”
宋显眼神一凛，顿时清醒。
从车里伸出手拖住青海的脚踝，一把将青海拽下马，同时借力纵身跃上马，疾驰而去！
青海被拽的栽进车里，好不容易爬起来，已经不见宋显的影儿。
第74章 兴宁
兴宁坊的十字街口，一匹快马疾驰而过，惊扰了将将到街口的一辆马车。
套车的马被前面掠过的快马劲风闪的扬起脖子，惊厥后退，原本稳稳当当的马车被马屁股顶了一下，整个车身趔趄的摆动了一下。
车里，孙福通本在闭目养神，冷不丁车身侧歪，他撞在了右侧的车板上，‘哎哟’了一声，凳儿本靠在左侧车窗前打着盹儿，随着车身震动，被扔了出去，砸在右侧车板上。
他顾不得自己疼痛，连忙去扶孙福通：“爷爷！”
“这谁呀！大半夜的要人命！”
孙福通心烦的在车厢里吼，驾车的太监好不容易控制好马，遥遥望了眼远去早就消失在黑夜里的一人一马，根本没看清。
刚想跟孙福通回话，东侧的坊门里就又冲出一匹快马。
那人一边驾着马一边冲前面喊：“大人等等我！”
驾车的太监赶忙跳下车抱住自家马脖子，生怕它再被惊扰。
孙福通捏着车窗帘子向外瞅，看着那匹马也疾驰而过，冷哼一声。
“今日京中不太平啊。”
凳儿顺着他的眼神瞧了瞧，拍了拍了车板示意驾车太监。
“走吧！”
驾车太监跳上马车，驱赶着马儿平缓行进。
不多时进了西坊，才刚过坊门，就闻见了巷子里头浓郁的酒肉香。
凳儿抻着鼻子嗅，马车走了没多一会儿，就缓缓靠边停下。
按理说，这是皇宫里的马车。
旁人不知道，这兴宁坊里头当差的小厮、家丁们却都当认得。
因为这辆马车的前头，会插着一支又高又硬的山鸡羽毛，这是天家密令的象征，老百姓看不明白，但内里人是一眼看的懂的。
任何达官显贵家的家丁瞧见这羽毛，须臾之内，宅院里必是诚惶诚恐，一番大乱，家宅的主人当正襟危坐，前来迎接孙福通才对。
可此时，马车都停了有一会儿，这街上还是一片清宁。
面前的宅院里，没人出来迎，更没人问一句是谁。
凳儿都等的有点生气。
他虽然很少跟着孙福通出来办差，但他明白孙福通的身份，他能出宫必是代表着陛下来！
这谁人这么大胆子？敢不把羽令当回事？！
他掀开帘子出去站在车前板子上往外看，这大门哪有人的踪影。
外面放的长板凳上一个小厮都没，他与驾车太监对视一眼，驾车太监赶紧跳下去，跑到上面去扣那厚重的大宅门，扣了半天，一个衣衫不整的大汉不耐烦的从门房出来，打开宅门上头的小方门往外瞅，没好气：“找谁！”
那大汉一开口，酒气冲天！
冲的太监和凳儿都捂住了口鼻。
凳儿觉得新奇，怼他：“我们来周大人府邸，你说找谁？！”
大汉醉的眼神都难聚焦，打量了凳儿半天，回过头去低语：“好像是太监。”
紧接着大汉被扯开，里头有几颗脑袋又往外瞅了几眼。
砰！
小方门被闭上。
凳儿只听见里面人一边跑一边在喊：“门外来了个太监！冯主事！外面来了个太监！”
不一会儿，凳儿在外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嗡隆——
厚重的大门被打开，酒气更浓，一个穿着蓝衫子，头戴方冒巾，秀才模样的男人一脸堆笑的迎上来，抱拳：“不知有宫中贵人降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凳儿瞧着眼前这个人，年纪嘛，三十多岁，没蓄须，有点子小白脸的模样，笑的眼睛都眯起来睁不开，满脸的褶子好似包子皮，一副讨好谄媚的模样，惹人生厌。
他的身后跟了一溜串的小厮，一个个不是没见过事胆小好奇的，就是傻不楞鼻涕也没擦干的，另有几个髯须大汉，喝的大醉，看上去山匪一般。
让小凳子有种误入贼窝的感觉。
他不太舒适的回身，去扶孙福通。
冯主事瞧他这动作，就知道车内还有贵人，连忙一路小跑奔上去去给掀帘子。
才瞧见那垂下的拂尘一角，那冯主事就诚惶诚恐，跪地磕头。
“哎哟贵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呢！”
孙福通见怪不怪，他来这儿本来也没打算得什么正经的厚待。
他扶着小凳子的手下了车：“行了，别废话，周大人在？”
“在，在！在呢！”冯主事一边应声，一边用力挥手让人去通禀周老爷。
孙福通微微扬了扬下巴，冯主事会意的在前面带路。
孙福通手搭在凳儿的腕子上，凑到他耳边低语：“一会儿别大惊小怪。”
凳儿已经足够不适的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周家，好歹是皇亲国戚，是皇后娘娘的母家。
陛下赐居兴宁坊，何等的殊荣。
这兴宁坊是什么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