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了一声,就冲进院中,他满脑子都是李如月从楼上摔下来的惨状,顾不得什么,直接推开一楼的门冲进去。
李如月本来还在那慌乱,一听到宋显冲进来,她瞧了眼桌子的一盆子血水,急的起身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冲楼下呵斥:“站住!”
说完李如月就后悔了。
这话不摆明了她知道是谁闯进来了吗?
正常人听到这动静,首先是会害怕, 是会问是谁,而不是……
可她并不知道,宋显此刻关心则乱,根本没工夫去想什么对错,什么正常情况非正常情况,他只是焦灼的问:“你没事吧?大公主……”
宋显的语气很急,说话间带着因为跑的太快而产生的气口。
李如月耳尖动了动,很快冷静下来,敏锐的捕捉到了他那并不清明的思绪。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闯我的小楼……”
她在楼上,假装出一副柔柔弱弱很害怕的语气,把刚才自己慌乱中的逻辑漏洞很快弥补掉,甚至补充了一句:“求你别害我!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宋显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把她吓到了。
连忙退了几步,退到了楼梯口外。
“大公主,是我,我是宋显,我……刚刚听到一声闷响,我以为是你摔下来了,所以就……抱歉,公主别害怕,我不上来,你别怕。——你没事吧?”
他还是不放心,又确认了一遍。
宋显两次问她有没有事,李如月知道,如果她不回答,他肯定还是惦记着要看一看。
于是立刻回答:“我没事,就是……刚才凳子不小心碰到门了。”
听她这么说,宋显才长长出了口气,用手背沾了沾额头渗出的汗。
“宋大人为何在这里?”
“哦,我……”
宋显又退了两步,挠了挠脖子,即便都没人看着他,他都显得有点局促,手不知往哪里摆,人不知该怎么站,莫名的没自信。
“那个,我来宫里办差,所以来看看公主,看看公主这里有什么需要。对了,上次那个羊奶好喝吗?如果公主喜欢,我下次再让人多拿一些过来。”
羊奶!
李如月捏紧桌沿稳住自己。
他为什么提羊奶?
羊奶的那个小瓶子呢?
她很快的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昨日在黎嫔宫里喝掉的那瓶小羊奶的瓶子被她原模原样带回来了。
她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
于是她稳住心绪,回:“宋大人,以后不用给我送东西了,你我非亲非故,这样来往,多有不便。”
不便?
听到李如月拒绝的瞬间,宋显心里头涌起股莫名的委屈,然后又在思索。
他打扰她了?
送点东西而已,也没有什么。
非亲非故……
宋显想不通。
倘或旁人过的这么不好,巴不得有人多照顾呢,李如月为何宁可乞讨也不要呢?
“公主还在因为上次的事生气?”
他试探的问一下。
宋显从小就不怎么跟女孩子接触,他的聪明从来不用在猜女人心思上。
但此刻他只恨自己不够聪明,不够懂。
到底是为什么?
直至听到这句话,李如月才彻底放松。
她想到了上次宋显派人送来的一堆东西。
看样子,他是真的很愧疚。
不过,她可不敢要他这份愧疚。
得赶紧把瘟神送走。
“宋大人,别说你我非亲非故,首先,男女有别,你利用办案职权进入内宫,也该有个行动的范围,就这么闯进内宫女眷的居所,不仅是对父皇的不尊重,也有辱我的名声。其次,我们身份不同,你是臣,我是公主,我过的再惨,也没有你一个臣子来施舍我的道理。再说的难听一点,倘或父皇就是想这么饿着我,你在这里做好人,岂非是在忤逆父皇?所以于情于理,都不该,请宋大人回去吧,不要再来,也不要再关心我。如月在此谢过。”
第82章 活棋
听着李如月用冷冰冰却极度清醒的语气,说了这样一番有理有据令人找不出漏洞、无以反驳的话,宋显驻足在楼下,哑口无言。
他仰着头,清秀分明的侧脸轮廓在月光下勾勒出一片利落的剪影,下颚的流畅线条让他即便看不清面容,也透出骨子里的高贵桀骜与得天独厚的潇洒、清逸。
而他被拒绝了。
李如月的话当真滴水不漏,他站在那,站了很久,都没能想出话反驳。
而他偏偏不是婆婆妈妈,能死皮赖脸说出什么‘我就是想弥补你’,‘我一定要照顾你’之类的话的人,他望着楼梯尽头的那片黑暗与沉寂。
觉着……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他动了动唇,没能说出什么,低下头,冲着楼上恭敬的折腰行礼。
“……好,是臣鲁莽,叨扰公主殿下,臣告退。”
李如月划清了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也知会了她与他之间的界限。
再不退,便是他强人所难。
他也没有资格去勉强一个这么讨厌他的人。
他转身离开。
天已经亮了。
北方春日的晨风清冽。
不像老家姑苏,已经温暖柔软。
李如月说的一切都很合理,他可以理解她为什么拒绝。
——她所失去的、所遭遇的、所经历的,不是谁的弥补和几次道歉就能抹去的。
可他却也不能够理解,为什么不肯给他机会?
他想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她为什么不愿意?
她难道不冷吗?
不想她的世界走进来一个人给她一点温暖和呵护,不想走凷那如地狱般寒冷孤寂的无人之地吗?
为什么……就是不肯把手递给他?
*
远蓉一夜没睡,坐在那里等李延。
她的宫里出了这么多事。
瑜宁死了没几天,她的乳母也死了。
掌事太监死的这么离奇,他真的不来看她么?
她坐在床沿,一个人,不论宫女怎么劝,就是不肯躺。
倔强的坐了一夜,仿佛只要她执意搞坏自己的身体,把自己搞的憔悴,李延进来的第一眼,就一定会后悔,会像以前那般,万分歉疚的把她揽入怀里,说一声——
“蓉儿,朕来了。”
可她没有等到。
直到昏过去,都没有等到李延。
养心殿,孙福通又是一夜没睡,只简单打了盹儿。
天微微亮,他就抻着头往李延的寝殿里看。
他实在好奇李延对远蓉究竟到了哪一步。
毕竟这位陛下对远蓉的感情,也实在是反反复复很多回。
他得确认。
直到瞧见李延一直睡的很好,丝毫没有辗转不安的样子,孙福通才脸上一喜,转身招了手,小凳儿像道闪电一样闪了过来。
“爷爷!”他跪下磕了个头,极麻利。
孙福通一瞧见他这个利落劲儿,心里就稀罕的紧。
“凳儿,爷爷给你个好差事。”孙福通把凳儿扶起来,揽住他的肩。
小顺子正给李延煮早上的茶,听见凳儿磕头的动静,微微侧头看了一眼。
瞧见孙福通跟凳儿耳语,这四周低头站着的太监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好奇。
也都有些紧张凳儿这厮太过机灵,太受孙福通喜爱。
所以一个个虽然低着头,耳朵却竖着听。
小顺子却没多感兴趣,只本分的摇着手里的蒲扇。
凳儿一听孙福通要给他好差事,开心的像只见主人手里拿了肉条的小狗。
就差甩舌头摇尾巴了。
“爷爷派你去凤栖宫,当掌事太监!”
凳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不乐意的低头,瞥了孙福通一眼。
“爷爷……这是什么好差事?谁不知道……凤栖宫已经不是个好地方了,里面的人都在四处找出路想出来呢,您这个时候把我放进去……”
孙福通斜睨着他。
“凳儿,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没出息?”
凳儿无辜摇头。
孙福通用力戳他脑门:“你太聪明!聪明的过头就是蠢了!你怎么那么短视?啊?你也知道凤栖宫这个节骨眼上好多人想出来呐?那要往出走,往哪走,是谁决定?皇后身子不中用,自然是你来决定!他们不得给你塞银子,偷偷给你好处?”
凳儿突然有兴趣了,竖起一只耳朵听。
孙福通瞧他这样子,宠溺的一笑,揽着他的肩一边走一边说:“这还都是小的,凤栖宫如今没有主子,就说明掌事太监做什么,都没人监督,啊,这银两用度……”
孙福通点到为止,凳儿眼睛亮了。
这就是说,凤栖宫的银两用度,掌控在他的手里了?
那他想让这银子去哪就去哪,只要写个名目,就是自己的了!
孙福通哼笑:“这也还都是小的,银子嘛,只要你做的好,迟早都会有。最重要的是,你忘记当初赵静海和那嬷嬷、宫女,是怎么拉踩你的了?他们可是要你的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