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姜老夫人被扶着走进寝殿,停在珠帘外头,凳儿前来禀报,然后恭恭敬敬掀开帘子。
远蓉视线模糊,远远瞧见一个佝偻却富态的身影,身上的锦衣玉袍穿不出什么形状,可只是拄着拐杖站在那,就是富贵雍容。
这种气质她太熟悉了。
当宫女的时候,她见过的贵人很多,从公主、到嫔妃、到命妇。
每个人身上都有种上天眷顾者才有的从容。
就是她自己没有的那种。
“哎哟,天可怜见儿,皇后娘娘,臣来看望您了,您凤体安康。”
姜老夫人作势就要跪,凳儿吓的先跪下了。
“老太太使不得!使不得!您腿有伤,先帝有言不必跪的,谁也不必跪!您可使不得!”
远蓉懵懵懂懂,却被小凳子的阵仗吓了一跳。
她确实没和姜老夫人见过。
虽然来往的礼单上有过彼此的名字。
可自从她做了皇后,姜老夫人就一直称病,从未露面过。
她倒也没那么傻,瞧见小凳子这样,猜了个八成。
不过没说话。
没给她好脸色。
只冷冷坐在床榻上,嘴唇上没有血色,淡淡瞧着小凳子作殷勤的模样。
姜老夫人也不恼。
从也没指望她是个机灵的或者有教养。
只由凳子扶着缓缓坐下。
她身后的丫鬟手里捧着两个盒子。
第一个是金丝楠木匣,她侧眸一瞥,凳儿机敏的去打开盒盖,方一开启,药香与珠光交映,里面盘了一圈暖玉,衬着中间的药。
“此匣盛的是九蒸九晒的怀地黄,昔年葛洪真人于罗浮山炼此药救疫,今日赠予娘娘,愿效古贤续脉延年之德。”
凳儿瞪大眼睛,猛猛吸了两口那药香。
他知道这玩意儿可是百年一采,工艺繁复的好物,上品更是那千金不易的救命药。
闻完他把盒子盖上,又揭开另一个。
是枚枕头,锦帛包缠,边缘缀着玉,枕面隐现茱萸纹,幽香浮动。
姜老夫人接过枕头,轻轻抚摸,温和的笑着介绍:“这是佩兰药枕,我们自家做的,化湿助眠,效果极好。”
凳儿不禁在内心赞叹这老太太真是会送礼啊。
一是续命的药,二是安睡的枕。
都是远蓉现在最需要的。
而且昂贵极了!
这皇后……她不会不识货吧?
凳儿狐疑的看向远蓉,等待她的反应。
远蓉依然没说话。
昨天,她那所剩无几的体面,都糟蹋没了。
老嬷嬷赵静海一死,她的魂儿也已然抽没了。
以前还想伪装一二的那份心,消失殆尽。
没话。
不想装了。
什么客套不客套,体面不体面的。
可笑。
姜老夫人也料到她已然是半个死人了,但今日这一遭总还是要走的。
谁让他们家孙女儿又掐人家脖子,又杀了她的人呢。
这礼物不是给她,是给李延的。
想堵堵他的嘴,别让他再卖乖。
于是东西送完了,姜老夫人也没坐,直接起身准备往寿康宫去。
远蓉这时才森森的开口。
“你们家不是最会御下管奴才吗?怎么,这次你们家奴才杀了人,不管了?”
远蓉说这话时恨的咬牙切齿,最后几句都在发抖。
眼神也是少有的从温顺变的阴狠,只是阴狠里带点怂。
姜老夫人闻言,回头,沉稳亲和的笑,语气依旧不卑不亢,却不逾矩。
“皇后娘娘,您的奴才是行凶,臣家的奴才是护主,不一样。刁奴不管教,就会行凶、惹麻烦,护主的奴才呀,臣回去还得奖赏呢。”
姜老夫人说完轻轻一笑,转身往外走。
隐隐挽叹,这皇后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刁奴怎么死的呢。
这个原因,这么难想的通吗?
*
李延面前摆了满桌子的菜,精致、香甜、热气腾腾。
他都吃进嘴里,并不知道自己吃了些什么东西。
梁太后眼睁睁看着李延连吃了几筷子平日最讨厌的小菜,就知道儿子这份镇定是装的。
但她还得跟着他一起装。
毕竟如今身份不同,是皇帝和太后。
装不起来也要硬装。
否则会惹恼他。
李延吃了最后一筷子菜后,就定在了那。
他从前,从来不把什么尊卑、嫡庶、长幼放在心里头。
他觉得只要自己的能力足够强,足够有野心,足够敢!他就能做到。
而且他做到了呀,当初既嫡既长既尊的太子,不是没了吗?
他做了皇帝!
那就证明他是对的。
野心与勇气可以让他达成愿望。
可这一刻,他才明白尊卑、嫡庶的可怕在哪。
在人的心上。
一日为奴,终身为奴。
一日为庶,终身为庶。
忘不掉。
就像梁太后,她都已经成太后了,可她对姜老夫人的那份权威的畏惧感忘不掉。
只因当初,姜家是先帝手中炙手可热的神威大将军,掌大临百万雄兵之时,梁家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
就这么说吧,就是给姜老太公倒夜壶,他还排在一万名之外的那种校尉。
而姜老夫人这样的贵女,于梁太后而言,是摸不到的天。
是姜老夫人路过,斜眼看了梁太后一眼,梁太后就开始慌张自己的仪容穿着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本能的就觉得自己卑微,卑微的上不了台面。
这份恐惧不会随着身份的改变轻易消去。
没那么容易。
卑微二字曾长久的存在于她的血液里,是她对自我的认知和常年的信仰。
而成为太后,才是偶然。
高贵是她生命里的偶然事件。
可对于姜老夫人或者宋贵妃而言。
高贵,是她们的本质。
第85章 造反
就好像当年的太子。
他只是出生,就被宋家捧在了掌心,奉为君主侍奉,甘愿为臣。
而他李延,如今要这么努力这么努力,吼破喉咙杀红了眼。
也得不到君王理应的尊重。
小太监奉孙福通的命一直在探姜老夫人的行踪。
就是她挪动了十米,小太监也会来报。
孙福通一听到小太监的信儿,就跑进来报。
虽然李延不回话,但孙福通知道,如果他不报肯定得挨骂。
所以一直跑,跑了几十趟,终于传姜老夫人拐进寿康宫外的宫道了,还有八十米就靠近大门,梁太后立刻站起身,整理自己的衣服,又恍然想起自己是太后,赶紧坐下。
李延彻底没心情了。
把筷子丢下,接过宫女递来的手巾擦了擦嘴,到底还是起身站在了殿门外头等候。
姜老夫人的轿子落下,虽然太后宫里的太监、宫女,都不语,假装正常,但还是可以肉眼可见他们行动时的那份僵硬。
姜老夫人轻轻哼笑了一声,觉着这些孩子真可爱。
这如今的皇宫不比她年轻的时候了,以前宫里上上下下的奴才也都随主子一道体面。
如今宫里的奴才,都像第一天进宫似的。
——没见过世面。
孙福通今天也是有点拘谨的,他懂的多,反而不像凳儿那么纯粹,他不敢表现热情或者讨好,李延杵在那呢。
“陛下。”
老远的,才进宫门,瞧见李延个影儿,姜老夫人就要跪了。
眼看李延慢一步她就要跪下了。
李延心里陡然一惊,孙福通已经踹了身前太监一脚。
几个小太监连滚带爬跪在了老太太膝盖底下,说啥没让她跪下去。
李延暗自松了口气,故作从容的说:“老夫人不必多礼,先帝且不受您的礼,朕又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这四个字一出口,可算是把他那点不服气不甘心的小心思卖完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觉得这么说显得小气,没城府。
但是没办法,不知怎的在这老妖怪面前,就突然显得幼稚了。
他气的捏紧拳头,用指甲抠着自个儿,让自己清醒。
老夫人轻声的笑,慈祥的跟个整天只嗑瓜子儿养猫的无毒老人一样。
“哎呀,何德何能四个字,这天底下最不能说的人,就是陛下了,这天下的功德都是陛下您的,倒是我这老太婆何德何能呢,敢不跪陛下。”
她半开玩笑的回应着,刺挠的李延心里头不舒服。
全是反话!
说什么天下功德都是他的?
明明是在说天下有今天都是姜家的功德!不是他的!
后半句更是要命。
翻译过来无非是:陛下您多厉害,我哪敢不跪呀,我不跪您还不高低给我禁个足啊,又或者赶庙里修行去?